1928年6月4日,一列火车在皇姑屯轰然炸裂。车上坐着的,是号称"东北王"的张作霖。
日本关东军埋好的炸药,把这个从东北泥地里爬出来的男人,送上了人生最后一程。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整个东北三省。
可谁也想不到,五十年前,他连吃饭都是问题。
1875年3月19日,奉天省海城县,一个孩子出生在一户穷苦农家。
没有什么"天降异象",也没有什么神奇预兆。他的父亲张有财,名字里带着"财"字,却一辈子没见过多少钱。他的母亲王氏,嫁进来就是过苦日子的。这个孩子,叫张作霖。
张家的祖先是从关内闯关东过来的。道光年间,连年大旱,活不下去,就一路往北走,最后落脚在奉天省黑山县。落脚的地方倒是有了,可穷根子一直带着,几代人都没能翻身。
张作霖的父亲死得早,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家里就彻底垮了。
母亲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靠给人洗衣、打扫、做针线活撑着,日子过得跟在刀刃上走路没什么两样。
没了父亲,就没了学堂的钱。张作霖十二岁了还没读过书,后来托人跟私塾先生说情,说这孩子可以给你烧火做饭,换一个旁听的机会。先生答应了。但张作霖这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料。他坐不住,不守规矩,有一次直接跟先生动了手。先生一怒之下,把他撵出去了。
从此就再没踏进过学堂。
出来以后能干什么?放牛、卖烧饼、当货郎、学木匠、习兽医。什么来钱干什么,什么也没干成。卖烧饼,饿了就吃,本钱全吃光了;当货郎,走村串户,见了赌局就扔下担子凑上去,本钱又输没了。这一段日子,换谁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有一件事,给他开了条路。
他母亲后来改嫁,嫁给了一个姓吴的兽医。继父老实本分,见这孩子聪明伶俐,主动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了他。张作霖学得快,摸准了给牲口看病的门道,在附近的村子里渐渐有了点名气。这门手艺,后来成了他踏进军营的敲门砖。
一个人年轻时候走的弯路,有时候不是白走的。
1894年,甲午战争的炮声打到了辽东。
宋庆统率的清军在海城、营口一带扎营,四处招募新兵。张作霖那时候正在高坎村给人看马,和驻扎在附近的清军管带赵得胜混熟了。赵得胜见他懂兽医,就把他带进了军营。
进去之后,张作霖没有辜负这个机会。有一次长官的爱马患了重病,别人都没辙,张作霖去看了一圈,把马治好了。长官当场赏了他,提了他的职,从一个兽医变成了什长。就这样,他在军队里站住了脚。
但好景不长。1895年,甲午战败,清军大撤退。张作霖随军一路退回,回到辽西的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官职,没有钱,甚至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在绿林边上晃悠了一段时间。1896年,有人把他介绍进了广宁的一支匪帮,首领叫董大虎。进去没两个月,他就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看不惯——董大虎的人专干抢劫妇女的勾当,张作霖忍不了这个,掉头就走。
这件事,后来被很多人拿来说他"有底线"。但说到底,他那时候更需要的,是一条能走得远的路,而不是在一个烂摊子里蹚浑水。
真正的转机,来自1900年。这一年,义和团运动爆发,俄国趁乱派兵入侵东北,地方秩序彻底乱掉了。各地的乡绅、财主人心惶惶,纷纷出钱组建"保险队""大团",就是雇一群人保护自己的村子不被土匪抢。
张作霖看到了机会。他找到岳父赵占元,又拉来了乡绅李龙石,三方合力,在赵家庙拉起了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名字叫"保险队",说白了,就是地方武装。
但他这支队伍,跟别人的不一样。别处的大团,收了钱就乱来,打家劫舍跟保护百姓两不误。张作霖的保险队,讲规矩,守纪律,真的负责保一方平安。附近的村子一看,这人靠谱,就都来找他。他管辖的地盘,从最初几个村子,慢慢扩到二十多个。
但扩张必然招来麻烦。中安堡一带,有个叫金寿山的地头蛇,手下一百多号人,在那一带横行多年。
张作霖的地盘往那边扩,金寿山当然不答应。两边没明着打,但暗地里都憋着一口气。
小年那天,金寿山的人出手了。他事先派了内线混进张作霖的队伍,趁着过年戒备松懈,在除夕发动突袭。张作霖没防住,带着一帮兄弟落荒而逃。
就是这次逃亡,把他逼进了八角台。
在八角台,他遇到了一个叫张程九的秀才。这个秀才有眼光,一眼就看出张作霖不是普通人,主动留下他,把他安排成当地保险团的头把交椅。从二三十人,一跃变成七十多个弟兄,还有了一个富庶的商镇作大本营。这是张作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根基。
1902年,清政府把他招安了。先是任巡警前路游击马队帮带,也就是副营长,没多久又升成管带,相当于营长。
他终于不再是绿林里的"胡子",有了正规编制,有了官身。这一年,他二十七岁。
招安之后,张作霖开始剿匪。手段如何,看一件事就够了。当时辽南有个势力不小的绿林头目叫杜立三,张作霖自知正面打不过,就找到杜立三的族叔,一个老举人,借他的口去劝说杜立三接受招安。杜立三真的信了,带着人来投。结果张作霖把他灌醉,全部杀掉,收编了他的人马。
不择手段。但也有效。
剿匪立了功,官职一升再升。到1908年,朝廷派他去对付蒙古一带的匪患,转战洮南、通辽的沙漠地带。那里条件极苦,蒙匪来去如风,张作霖屡屡吃亏,一度被朝廷褫夺顶戴,令其戴罪立功。他没有认输,想了个办法——找了个叫安遇吾的侠客,让他混进蒙匪内部打探情报。
安遇吾做到了,把地图藏在自己身上带回来,却在动手刺杀蒙匪头目时事泄,被当场杀死。蒙匪把他的尸体送来示威。收殓的时候,人们在伤口里发现了那张地图。
就凭着这张用命换来的地图,张作霖一举击溃了蒙匪。白音大赉被击毙,其余头目或降或逃。这一战,是他真正打出来的大功。部众从几百人扩张到三千五百人,成为东北一支真正能打的武装力量。
1911年,辛亥革命的消息从武汉传来,东北立刻乱了。
革命党人在奉天积蓄多年,准备趁势拿下东三省。东三省总督赵尔巽慌了手脚,想着要调兵护驾,就悄悄传令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带兵赶来。
但这个消息,被张作霖提前知道了。
他没有犹豫,当天就命令手下七个营星夜开拔,从洮南直奔奉天。路过吴俊升的驻地,他一句话都没透露,连吴俊升备的早饭都没吃,说了句"家里有点事"就走人了。
到了奉天,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赵尔巽,主动请罪说——我是怕总督有危险,没等命令就来了,要罚就罚吧。
赵尔巽不但没罚他,还重用了他。
随后,张作霖配合赵尔巽,几乎兵不血刃地瓦解了东北的革命力量。排挤走主张独立的蓝天蔚,剪除了革命党骨干张榕等人。凭着这一手,他从一个边缘武将,跻身为奉天省的军事一把手。清政府任命他为关外练兵大臣,所部改编为第二十四镇,他出任统制,相当于师长。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真正的高点。但他没有停。
民国成立,袁世凯上台。天下换了人,张作霖又换了一张牌打。他第一时间通电表示支持共和,还联合多名将领致电袁世凯,表态效忠。袁世凯也投桃报李,把他的部队改编为陆军第二十七师,驻扎奉天,仍由他任师长,授中将衔。
两朝都站稳了脚,这才叫真正的手腕。
接下来十年,他的动作一个接一个。1916年,张作霖取得了奉天军政大权,成为奉天省最强的实力派,没有之一。1918年,总统徐世昌任命他为东三省巡阅使,黑龙江、吉林、奉天三省的军政大权,全都归他节制。
但东北三省,名义上归他,实际上吉林一省还捏在督军孟恩远手里。张作霖盯着这块地方,盯了不止一年。
1919年,机会来了。五四运动爆发,局势动荡,张作霖趁机向吉林发难。
他一边让人在孟恩远内部分化瓦解,一边调孙烈臣、吴俊升两路奉军南北夹击。日本人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制造了"宽城子事件",给孟恩远加了一把压。孟恩远腹背受敌,撑不住了,交出印绶,被逐回天津。
张作霖把黑龙江督军鲍贵卿调去接管吉林,黑龙江的位置,换上自己的心腹孙烈臣。至此,东北三省,全是他的了。这一年,他四十四岁,正式坐稳了"东北王"的位子。
掌了东北,不等于就稳了。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张作霖被吴佩孚的直系打得大败,灰溜溜退回关外。这是他起兵以来,输得最难看的一次。
换别人,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张作霖回到东北做的第一件事,是办大学。
他说过,国家要富强,离不开教育。说到做到,1922年10月,东北大学在沈阳挂牌成立。他不惜重金,四处延请名师。著名学者章士钊到东北大学任教,月薪给了八百块大洋。当时北大、清华的教授最高才拿三百,东北大学开的价,比他们高一倍还多。就这么一掷,把国内一流的学者吸引到了东北。
他还大力投资工业。东北大学工厂、皇姑屯铁路工厂、东三省兵工厂,一批重工业企业先后建立。他甚至组建了自己的空军和海军。奉军鼎盛时期,飞机数量估计在两百五十架到三百架之间,全国军阀里找不出第二家。
军事上,他没有放弃。养精蓄锐两年之后,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奉系反扑,打赢了。
吴佩孚的直系就此崩盘,张作霖的奉军开进北京,幕后控制北洋政府,成为全国政局的实质操控者。
1927年,他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正式就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代表中华民国行使统治权。这是他人生的顶点,也是他与死亡之间最近的距离。
权力到了这个层级,麻烦也就到了这个层级。日本人一直在东北经营自己的利益,对张作霖又拉又推,想让他彻底出卖东北的主权换取支持。但张作霖不是没有底线的人。历史学家梁敬錞在《九一八事变史述》中的评价是一针见血的——张作霖对日本虽有友谊,但日本若要他出卖国家,他做不到,这是他的"贤"处,也是日本人最终决定除掉他的根本原因。
日本关东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机会。
1928年,北伐军节节推进,张作霖在军事上渐落下风,被迫宣布下野,决定撤回东北。6月4日凌晨,他乘坐的专列驶过皇姑屯铁路桥。桥下,日本关东军预埋的炸药提前引爆。
整列火车被炸得粉碎。张作霖被抬回沈阳官邸,当日不治身亡,时年五十三岁。
他走的时候,没有完成任何政治遗言,也没有安排好身后的权力交接。留给儿子张学良的,是一个烂摊子,也是一个偌大的东北。
在那个军阀横行的年代,很多人得了势就乱了形,睚眦必报,仗势欺人,恨不得把以前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加倍讨回来。张作霖不是没受过委屈。他从东北泥地里爬出来,身上带着少年时期的每一道伤,但他没有让那些伤把自己变成一个刻薄的人。
他记恩,不记仇。至少,在他留下的历史轮廓里,是这样的。
外交家颜惠庆在回忆中这样写道:张作霖完全凭本人天赋的智慧和机变,造成了他的领袖地位,能在日本极度侵略之下维持地方秩序经历若干年,这种应付能力,不是一般武人所能及。
外交家顾维钧也说:他有他的特长,虽然没有受过教育,统御部下,却有他的一套。这套,就是格局。
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到一个让日本关东军专门炸死的"东北王",张作霖这一生,走的每一步都不平坦。他在乱世里靠着本能、胆识和手腕撑起了东北半壁。他没读过几年书,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给别人留条退路。
学者余世存评价他,有雄才而无大略。这个判断,公允。他足够强,却不够远。他守住了东北,却没能守住东北不被日本一步步蚕食的命运。
但有一点不能否认:在那个人人都在抢的年代,他是少数几个真正在建的人。
办大学、建工厂、练军队、修铁路。他做了很多军阀不会做、也做不到的事。
1928年6月4日之后,张学良接过了父亲留下的这片江山,随后宣布归顺国民政府。中国,第一次在形式上实现了统一。
东北王死了,东北还在。
只是再往后十年,918的炮声一响,那片他拼了半辈子守住的土地,还是没能留住。
这是历史的吊诡,也是时代的悲剧,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张作霖这辈子,从草莽里来,在权力顶端死,走得干脆,也走得彻底。
他没有善终,但他留下了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一个泥地里长出来的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撑起了一个乱世里的东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