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22日凌晨两点,南京军区值班室的电话急促响个不停。值班参谋用颤抖的手把话筒递给许世友,短短几句,“陶勇跳井身亡”,令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老将军当场变了脸色。两小时后,他派出专机,直飞无锡。
陶勇,1913年生,年少从军,浑身都是拼出来的伤疤。长征时他是红四方面军年轻的团长,解放战争打淮海又打渡江,到了1950年代,他换上海军军装,先后担任华东海军、东海舰队司令。陆战出身却弄懂舰炮、鱼雷,人称“陆上长大的水兵”,外行听来玩笑,内行知道这是对学习能力的最高赞赏。
在海军内部,他行事有章法,脾气也直。手下基层军官议论,陶司令爱管人,凡是士兵训练、伙食、补贴,他都亲自碰,但对那种溜须拍马的事连眉头都不抬。有一次东海舰队搞海上实弹射击,一位副参谋长晚到两小时,汇报前还想找人说情,陶勇只甩一句:“枪响不等人。”直接免其指挥资格。
时间来到1966年。5月下旬,中央决定在北京召开海军党委三届三中全会。会前,不少人暗中散消息,说要趁会议调整东海舰队领导班子,把“保守派”一并清理。有意思的是,陶勇一听风声,索性表态“坚决不去”。叶剑英拿起电话:“陶勇同志,上会发言比缺席更有力量。”
会场里座位安排紧张。陶勇上台,第一句话就把温度拉到零下:“海军有人搞地下活动,伸手夺权,同党的纪律格格不入。”会场一片静默。李作鹏面色铁青,却不敢言声。事后材料证明,这段发言很快被送到林彪那边,简批两句:“工于心计,不成气候。”可落款却是冷冰冰的“阅”。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盯上了。
同年秋天,陶勇从北京返回上海,先去探望身处逆境的彭德清。上海永嘉路的一栋老宅里,两人握手良久。彭德清迟疑着说:“我这身份,会拖累你。”陶勇摆手:“咱俩一起摸过枪口,你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随后他又把陈丕显、惠浴宇等老部下接进海军机关,名义上“借调休养”,实则保护。熟悉那段风声鹤唳岁月的人都明白,这叫拿脑袋去赌。
许世友看势头不妙,特意去上海劝他:“身体不好,到南京军区避一避。”陶勇答得干脆:“留得住的,叫同志;留不住的,叫战友。”许世友按住他的肩膀,眼睛一眯:“有事,吱一声。”
1967年1月21日上午,无锡,东海舰队后方招待所。陶勇处理完文件,疲惫地趴在桌面小憩。快到中午,他摸摸后脑勺,说头皮发涨,吩咐所长找理发员。理发员到场,四下却找不到人。过了十几分钟,花圃旁的老井里传出一声尖叫——陶勇漂浮在水面,双目紧闭。
现场细节很奇怪:井沿完好无水迹,井口直径不足六十厘米,一个一米七八、体重超过七十公斤的壮年男子,要无声落井并不容易。更让人琢磨的是,陶勇左手拇指甲缝里有泥沙,右手却握拳。随队军医尝试抢救,心跳已停。官方结论几小时后下达——“畏罪自杀”。
当天深夜,许世友召来舰队政委饶守坤,怒拍桌案:“老陶要是畏罪,我许世友倒着写名!”声音在石库门房里回荡,震得灯罩轻晃。饶守坤沉默几秒,只说两字:“不是。”
叶剑英同样心存疑问。接到电话,第一句就是:“陶勇绝非懦夫,人若亡,事必查。”然而,那个时期的气氛容不得深究。相关卷宗先后转过数个部门,最后悄无声息。
上海、南京两地部队很快出现骚动。有人提议开追悼大会,有人主张先稳军心。许世友表态:“部队不能散,纪律要拧死。”他亲自批准舰队加发两天伙食补助,要求全体军官回营,“谁敢造谣,军法从事”。
关于陶勇之死,坊间版本众多。有说他被“极左组织”逼迫;有说内部有人报复;甚至有人怀疑井水被提前抽干,井底布满钢钩,防止他逃生。材料零星,逻辑断裂,迄今为止,没有一种说法被官方记录确认。
多年后,海军档案部门偶然整理陈旧资料,发现1967年1月20日晚,陶勇在日记里写下半页字:“形势愈加复杂,若我倒下,勿让风向带偏舰队。”八行字,墨迹飞白,像是仓促成篇。再往下便是空白。
陶勇54岁,正值一个战略指挥员最成熟的阶段。遗憾的是,他对未来蓝水海军的构想,只留下几份试验舰队编制草案。若干专家估算,若方案得以延续,中国海军装备更新至少提前五年。
许世友在陶勇追悼会上,只说了38个字:“陶勇是硬骨头,冤,而死得不明。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定要告慰英魂。”声音哑,却压住全场抽泣。
四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档案多数仍在封存期内。军史研究者只能依靠零星信函、口述、报纸边角料拼凑。真相未出,议论不止。历史学界普遍认为,陶勇案的最大价值,不在谜底,而在它提醒后人:哪怕身披戎装,立场坚定,也可能被卷进政治漩涡,命运就此改写。
许世友的那句“非枪崩了他不可”,不是泄愤,更像军人表达正义的粗砺方式。话虽粗,却显出一种赤诚:战场可以拼命,政治黑暗却叫人无奈。
陶勇走后,东海舰队几经调整,部分骨干调往南海,同批新生代指挥员陆续接棒。有人评价说,陶勇留下的,除了战术笔记,更重要的是一股不肯妥协的劲头——在风云莫测的年代,这股劲头,比航程更远,比口号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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