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美国推出强调在西半球推行“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的新版《美国国家战略》(NSS);新年伊始,美国特种部队在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授意下罔顾国际法,深入委内瑞拉抓走其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夫妇,随即特朗普等美国高官又在不同场合大唱“吞并格陵兰岛”老调。
相较于委内瑞拉,加拿大无疑离美国更近,对美依赖度更高。随着格陵兰这块北约盟国丹麦属地的主权被美国公然无视,长期沉醉于“加美和平门”的加拿大人再不敢将特朗普此前一再渲染、最近似乎略有淡化的“将加拿大并为美国第51州”说法视作一句戏言,作为北极大国,加拿大朝野更对美吞并北冰洋暨世界第一大岛格陵兰的企图反应强烈。
加拿大滑铁卢大学荣誉退休教授、皇家路大学卡斯卡德研究所(Cascade Institute at Royal Roads University)执行主任迪克森(Thomas Homer-Dixon)和曾担任加拿大外长高级法律及政策顾问的资深外交政策分析师戈登(Adam Gordon)对特朗普自诩“和平总统”表示嘲讽,指出特朗普曾承诺,在他的领导下,美国将摒弃“国家建设”、“无休止的战争”、“政权更迭”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暴力对外行动,然而他在进入第二个任期以来已下令在叙利亚、也门、索马里和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轰炸了伊朗的核武器设施;并在加勒比海炸毁了二十多艘据称运载毒品的船只。仅在过去两周内,他就向尼日利亚北部的伊斯兰恐怖分子发射了导弹,宣称美国已“做好再次袭击伊朗的准备”,如今又推翻了委内瑞拉政府。
正因如此,两位资深专家大声疾呼“在此背景下,加拿大人必须正视特朗普先生可能对我国使用军事胁迫的现实风险”。
他们提醒“有必要将近期的三项数据联系起来”:首先,不久前一次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明确表示,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旨在确保获得该国的石油资源。随后在接受《大西洋杂志》采访时他拒绝排除以军事行动夺取格陵兰的可能性,尽管格陵兰拥有公认健全的政体,从未冒犯美国,且主权归属于丹麦这个北约成员国和美国盟友,扔阻挡不住特朗普高呼“我们绝对需要格陵兰”——既然如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加拿大拥有丰富的石油、矿产和水资源,是美国版图边至关重要的资源腹地,特朗普早已喊出“51州”,难道加拿大可以因为和美国同文同种、政体健全、从未冒犯过对方,以及同为盟友和北约成员国,就此无视美国的吞并企图么?
其次,新版《美国国家战略》(NSS)概述了“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并将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确定为一项主要的地缘战略目标,而但加拿大无法置身于该战略的适用范围之外。从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美国干预危地马拉、古巴、多米尼加共和国、智利、尼加拉瓜、格林纳达和巴拿马时,目光都集中在南方,对待加拿大与其说是附庸国,不如说是无关紧要的小国。相比之下,如今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并无好感,而且显然对远至北极地区的地理战略安全隐患感到担忧。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国际法中没有任何条款保护加拿大,而这些条款本应保护委内瑞拉。作为一个国家,我们自身安全也依赖于同样的规则——尊重国家主权的义务、禁止使用武力以及不干涉原则。
值得警惕的是,美国并未掩饰其对委内瑞拉动手的原因之一是觊觎其石油,无独有偶,加拿大也有丰富的石油,最大石油省份——阿尔伯特省正被特朗普铁杆支持团体“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动用大量资源热捧,使之成为反美浪潮汹涌的加拿大境内最亲美的一个省,不仅如此,该省还在MAGA露骨怂恿下进行了一次独立公投,尽管公投结果显示多数选民选择留在加拿大,但也有30%或以上的选民支持独立。特朗普宣称公投结果是“假的”,并表示实际支持独立的选民比例“远超”50%。随后该省分离主义分子公然向美国寻求帮助,声称遭受各种形式的压迫。美国向蒙大拿州北部边境部署军队,并试图勒令加拿大各省“必须允许阿尔伯特省加入美国”。
两位专家呼吁加拿大有关方面应模拟此类情景,并制定具体的应对方案。在上述情况下,确保选举过程的公正性显然是首要任务。他们认为还可通过大幅增加对国民服务和国土防御的投资、迅速发展国内国防工业以及制定国家无人机战略,从而向美国明确表明,任何动用武力都将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
他们还建议加强与传统盟友和新兴伙伴的关系,并与那些同样受到邻国威胁的国家携手合作,应努力促成全球共识,即这种公然违反国际法的行为是不可接受的,并将给美国带来代价高昂的声誉损害,且这种损害只会呈指数级增长。
两位专家相信,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邻国的独裁贪婪的领导人显然渴望利用其国家强大的军事力量来推进自身利益。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加拿大《环球邮报》也发表了题为《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加拿大刻不容缓》(In a national emergency, Canada does not have a moment to lose)的社论。
社论指出,早在2024年11月特朗普赢得总统大选之际加拿大就应该意识到,必须采取紧急行动,结束(尤其是)过去十年来的颓势——在这十年里,加拿大联邦政府严重忽视了维护国家主权的基本原则。
社论认为,去年春天,特朗普发动贸易战,并开始觊觎加拿大,企图将其纳入美国第51个州,警钟似乎已经敲响。出乎意料的是,自由党在卡尼(Mark Carney)的领导下,凭借着对特朗普挑衅行为采取强硬回应的承诺,赢得了连任。然而,尽管事态发展令人担忧,但这一承诺的回应却并未兑现。去年11月,美国政府发布了一项国家安全战略,该战略将大幅削弱包括加拿大在内的所有西半球国家的主权。随后,美国于周六对委内瑞拉发动了军事打击。任何认为加拿大可以坐等特朗普卸任的想法,在本周末彻底破灭了。
社论称,卡尼不遗余力地强调需要扩大加拿大的军事实力,并结束经济停滞。然而,一年多来,加拿大一直缺乏与当前国家紧急状态相称的行动。
在社论看来,加拿大面临的难题是,当前的紧急情况无法立即解决。修建一条新的输油管道需要数年时间,重建加拿大军队也需要数年时间。正因如此,加拿大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社论质问道:自由党曾谈到在未来十年内将非美国出口额翻一番。但今年会有什么进展?这个月又会如何?自由党曾谈到到2035年将加拿大军费开支提高到GDP的5%。2026年又会采取哪些措施?自由党已与阿尔伯塔省签署了一份备忘录,为修建一条通往太平洋的输油管道铺平了道路。这是一个坚实的第一步,但下一步何时到来?
正确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是必须立即行动,因为要完成加拿大出口多元化、振兴国内经济和重建国家军事能力这三项艰巨任务,就必须立即行动。
社论相信,加拿大在实现出口多元化方面可以采取的最重要举措,就是确保修建一条通往西海岸的新沥青管道,在委内瑞拉事件发生后,这一举措的经济逻辑无可辩驳。如今,美国誓言要提高委内瑞拉原油产量,这将增加美国炼油商的重油供应,从而压低加拿大阿尔伯特省生产商的价格。当务之急是批准渥太华拥有的跨山输油管道(Trans Mountain pipeline)扩建计划。该公司表示,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提高输油能力。这一时间表必须加快,争取从今年开始实施。
更重要的是,加拿大联邦政府必须和阿尔伯特省政府合作,在未来几个月内找到一家私营企业来承建新的输油管道,并承诺所有监管审批将在两年内完成。为履行联邦政府的宪法职责,必须与原住民社区进行磋商和协商。但自由党政府必须在这些谈判中(以及对任何阻挠的省长)明确表示,唯一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如何修建输油管道。
社论认为,打造国民经济也需要同样的领导力。内部自由贸易的承诺再次沦为各省之间的争吵。联邦政府需要介入,确保迅速且永久地拆除内部贸易壁垒。
社论相信加拿大已拥有它所需的唯一工具——雄厚的财力。联邦资金应与各省和地区拆除贸易壁垒挂钩。在国防方面,卡尼政府已采取一些初步措施来提升军事能力。但去年宣布的增加国防开支和采购改革充其量只是姗姗来迟的第一步,招聘工作必须立即加快。采购延误必须立即停止。任何试图将开支挪作地方利益输送的部长都应该被逐出内阁,任何阻碍采购流程摆脱官僚主义泥潭的参谋人员都必须被解雇。
社论最后援引美国前驻加拿大大使克拉夫特(Kelly Craft)去年6月在多伦多一次商业演讲的话,当时她表示,如果加拿大不喜欢被称作“第51个州”,就应该停止扮演“第51个州”的角色。社论认为,这些话对加拿大人来说或许难以接受,但它们凸显了当前局势的严峻性和采取行动的紧迫性。
加拿大原国防参谋长艾尔(Wayne Eyre)将军也表示,美国对格陵兰的觊觎“很可能导致北约瓦解,因为北约成员国之间从未发生过领土被其他成员国侵占的事件”,呼吁加拿大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并且可以通过“从实力地位共存”来规避不确定性。
艾尔指出,“这不仅仅是军事实力,而是我们能做些什么来加强其他联盟——加强我们的经济,加强我们的民主治理机构,增强抵御外国干涉和虚假信息的能力。”
他还忧心忡忡地表示,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多年前就已迎来转折点,而现在发生的事情是这一变革的“加速器”,“我们显然正处于混乱阶段。而我们自 1945 年底以来一直享受的那种局面,我认为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指出,许多他的退役同行,包括“三分之二中将以上退役同事”普遍忧心忡忡,“因为我们正面临着本国历史上政治军事关系方面可能最大的危机”。他认为即使政治关系时好时坏,加拿大仍然应该谨慎地与美国保持军事关系,“因为我们不知道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并建议加拿大应考虑建立一个类似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或英国军情六处(MI6)的涉外情报机构,理由是“这不意味着‘五眼联盟’之类情报共享机制不重要,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没有和我们分享什么,在目前的环境下,加拿大人未必会信任我们需要可能从其他国家获得的情报,他们想知道我们是否自己分析、收集和管理了这些情报,如果根据情报采取行动,而这些信息又是加拿大自己收集的,那么行动的可信度会更高”。
曾为前总理杜鲁多(Justin Trudeau)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托马斯(Jody Thomas)指出,加拿大拥有与格陵兰岛类似的矿产资源和北极通道,因此此时此刻,“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正面临着对加拿大主权前所未有的威胁”。
前加拿大驻联合国大使鲍勃.雷伊(Bob Rae)猛烈抨击特朗普吞并格陵兰的言论“极其有问题”,特朗普政府对该地区的兴趣是出于“窃取资源”的欲望,而不是出于正当的国家安全考虑。他表示,“我们看到了一种模式,那就是炮舰外交,有人溯河而上,制造危机,然后窃取资源,这似乎是贯穿整个事件的共同主线”。他批评美国利用权力剥削其他国家,并将其与利奥波德国王统治下的刚果等历史上的暴行相提并论,认为“这完全是利用局势和权力排斥一个国家的人民,利用他们的脆弱处境,并将这些财富用于自身利益”,指出“我们需要明确这种想法错在哪里,”雷说。“这是对主权的侵犯,是对领土完整的侵犯,也是对《联合国宪章》(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的侵犯。”
雷伊提醒加拿大联邦政府警惕,随着特朗普在委内瑞拉动手,对格陵兰发出威胁,尽管特朗普没有再次威胁要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 51 个州,但这并不意味着加拿大人可以高枕无忧,因为“我们已被列入考虑范围,如果你因为他没有提到‘第51个州’这个词就认为我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我认为这完全误解了特朗普本届政府的意图”。他和其他专家表示,至少特朗普的策略让加拿大和其他美国邻国对其自身国家利益、安全和关键资源的主权受到质疑,卡尔顿大学国际事务教授汉普森(Fen Osler Hampson)就忧心忡忡地表示“看起来我们似乎正在从主权邻国降级为美国的次要资源附属国”。
当然也不是每位观察员都表现得那样悲观,如《环球邮报》特约撰稿人、公共事务专栏作家马丁(Lawrence Martin)日前就撰文表示,“看上去加拿大在特朗普最新意欲吞并名单上排名靠后”——然而这个标题的前缀让整篇文章看上去丝毫不像是一个安慰,倒像是一个无可奈何的自我解嘲:“如果这能让你感到一丝安慰的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