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文聚 郎蕙语
“十五五”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时期，也是2035年实现我国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筑基期。笔者理解，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创造优质生活空间”，不仅是要求在物理意义上建设宜居宜业的环境，更是要构建融合生态、文化、产业与治理的复合型美好生活载体。
在首都北京的高质量发展实践中，“京韵乡村”建设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观察样本。它超越了传统“美丽乡村”的范畴，转向以人为核心、以空间为载体、以制度为保障的系统重构。而这一切，离不开更高水平的自然资源管理、国土空间治理的有力支撑。
优质生活空间，必须是“有根”的空间系
乡村不是城市的翻版，更不是被遗忘的角落。优质乡村生活空间必须植根于本土的自然肌理与文化基因。
北京西山文化带、燕山生态区、运河文化带和平原过渡带四大区域，各自承载着皇家古道、长城烽燧、漕运码头、农耕聚落等独特印记。这些不仅是历史遗产，更是塑造当代乡村认同感与归属感的空间锚点。然而，现实中不少村庄在建设中陷入“千村一面”的误区：仿古牌坊、统一白墙、标准化民宿……看似整洁美观，实则割裂了地方文脉。究其原因，在于对乡村空间的文化属性重视不足，规划缺乏在地性思考。文保活化利用政策比较僵化，文物场所、场地的复合型开发利用一定程度上还是禁区。
“十五五”期间，必须强化对文化空间的识别、保护与活化意识。建议将传统村落、农业文化遗产、非遗传承地等纳入国土空间规划的“文化保护控制线”，并在村庄规划中明确体现地方文脉的风貌管控要求，确保新建设与老传统有机融合、相得益彰。唯有守住“根”，乡村生活才有温度、有记忆、有灵魂。
优质生活空间，应该是“有魂”的可生长空间
乡村不能只靠输血，更要具备自我造血能力。当前，京郊部分村庄虽基础设施完善，但种植业单一、乡村产业单调、乡村用地闲置低效的问题比较突出，根源在于乡村空间供给与乡村产业需求错配。以民宿为例，夏季红火、冬季冷清的现象普遍存在，产业缺乏全季运营能力；与此同时，不少地方的文化资源虽丰富，却仅限于静态陈列，未能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播的产品，导致“捧着金饭碗却没人气”。这本质上是空间利用方式未能适应新消费、新技术、新业态的需求。
破解之道，在于推动“空间弹性化”与“功能复合化”。我们应以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为抓手，盘活农村零散、低效、闲置建设用地，优先用于一二三产业融合项目。比如，将废弃校舍改造为研学工坊，把闲置农房升级为文创工作室，让同一空间在不同季节、不同时段承载多元功能。特别要强调的是，今天的乡村不能只是“住的地方”或“看的地方”，更应是“能干事、能赚钱、能扎根”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回乡、下乡开咖啡馆、做手作工坊、搞电商直播，也有企业希望在村里设小型加工点或远程办公基地——这些新需求，都需要小而灵活、成本可控的场地支持。
现行用地政策并不能很好回应北京乡村全面振兴的这些新需求，往往要求成片、单一用途、长期出让，与乡村实际脱节，甚至提出“村地区管”，不够尊重村镇意见。因此，必须加快用地制度创新，比如，允许对零星分散的产业项目实行“按需供地”，允许多种功能混合使用同一块地，探索短期租赁、先租后让等弹性方式，真正让乡村空间既能安居，也能乐业。前不久，北京市规自局联合有关部门下发文件，明确了“八个允许”，为积极推行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优化乡村国土空间创造了制度保障。
优质生活空间，更应是“共享”的空间
空间好不好，村民最有发言权，用脚投票的消费者也有发言权。过去一些项目“政府干、群众看”，建成后无人维护、难以为继，症结在于忽视了村民的主体地位，忽视了消费者的选择才是乡村经济发展的动力。北京平谷金海湖镇、怀柔渤海镇大力发展集体经济，积极推动农文旅结合，把家家户户组织起来抱团互助发展，形成了一大批“高大尚”品牌IP村、经营户，消费者体验满意度很高；延庆四海镇黑汉岭村则由村民自发组建生态合作社，共同管护山林、清理河道、维护村貌。
这些探索说明：只有让村民真正参与进来，走出单一单调的生产型经济发展老路子，瞄准庞大的新型消费者群体的真实需求，从“看热闹的旁观者”变成“动手干的主人翁”，乡村的空间建设才能有持续的生命力。
因此，“十五五”期间推进乡村建设，必须改变“专家画图、干部拍板、群众执行”的传统思维惯性，转向更加注重过程协同的新模式。要有效促进“多师下乡”，有力建立由规划师、设计师、运营团队组成的驻村服务机制，鼓励专业人员长期蹲点设立“京韵乡村研讨厅”，和村民一起商量怎么建房、怎么布局公共空间、怎么管理共享设施。要探索“村镇吹哨、部门报到”新型政府服务机制，使专业人才、基层干部和群众成为乡村全面振兴的吹哨人。
要加快完善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制度，让农民不仅能拿到一次性补偿，更能通过入股、分红、租赁等方式，长期分享土地增值和产业发展带来的收益，真正实现共建共治共享。推广延庆四海镇“生态积分”等做法，把村民参与护林防火、垃圾分类、庭院整治这些日常小事，变成可以记录、可以兑换、可以受益的实际激励。比如，谁家房前屋后干净整洁、主动参与巡河护绿，就能积累积分，换日用品、抵物业费，甚至优先享受村集体分红。这种“干得好有回报”的机制，能让生态保护从“要我做”变成“我要做”，逐步形成大家动手、大家受益的良性循环。
优质生活空间，需要“守正创新”的制度保障
当前，“京韵乡村”建设虽取得积极进展，但整体仍呈现“点上突破、面上滞后”的特征。人才支撑不足、资金渠道单一、先进经验推广机制缺失等问题，制约了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系统性构建和全域化推进。必须强化顶层设计，完善制度供给，推动从局部探索向整体跃升转变。“十五五”期间，要重点加强以下三方面制度安排。
一是强化规划统筹引领。支持北京市率先编制《“京韵乡村”建设专项规划》，立足西山文化带、燕山生态区、运河文化带和平原过渡带的资源禀赋与发展基础，明确差异化功能定位和发展路径。同步配套土地、财政、金融等支持政策，形成精准施策、错位发展的政策合力，有效防范低水平重复建设和同质化竞争。
二是加大文化振兴支持力度。设立市级“京韵乡村”文化振兴专项资金，重点支持传统村落保护、农业文化遗产活化利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创新。推动文化资源向体验型产品、沉浸式场景和特色化品牌转化，打造一批具有首都辨识度的文化标识，切实增强“京韵”文化的可感可知、可参与可消费能力。
三是健全经验交流与协同推进机制。建议依托国家级平台，系统梳理北京及全国先进地区乡村建设典型案例，建立标准化、可复制的实践案例库。定期编制发布《“京韵乡村”发展报告》，深化与上海“沪派江南”、浙江“千万工程”等模式的对接协作，探索建立大都市圈乡村振兴协同发展机制，促进先进理念、成熟做法和有效政策在更大范围内推广应用。
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让乡村成为向往之地
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创造，不是简单的“刷墙铺路”，而是一场深刻的国土空间治理变革。它关乎生态文明建设，关乎文化自信传承，更关乎亿万农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十五五”“十六五”是我国乡村全面振兴的关键窗口期，北京、上海等大都市乡村理应走在前、作表率、探新路、展新景。大都市地区应将乡村视为与城市同等重要的发展空间，用好规划、用地、整治、产权等政策工具，推动乡村从“被帮扶的对象”转变为“高质量发展的主体”。未来的乡村，应当是生态优美的家园、文化赓续的沃土、创新创业的热土、城乡融合的纽带。
让我们共同努力，让每一个村庄都成为值得留下来、愿意走回来、敢于闯进来的生活空间——这，正是中国式农业农村现代化最生动的注脚。
（郧文聚，自然资源部国土整治中心研究员；郎蕙语，中国农业大学土地科学与技术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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