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读到一条新闻,人大代表、主持人印海蓉女士提案推动制定“屏幕显示用汉字字体”的国家标准,她主张确立宋体作为屏幕显示字体的主流字体或推荐默认字体,理由是“黑体这类无衬线字体的设计源自西方,遵循的是西方的审美和文明标识”,“对文化传承的侵蚀是渐进且深远的”。
已经有很多评论者表达了观点。有的从科学角度,电脑和手机屏幕由像素构成,宋体和楷体衬线多、变化大,屏幕阅读时对眼睛的伤害更大。也有的从文明和文化的角度,主张开放而非封闭,如果把来源为西方就定义为文化侵蚀,那我们要舍弃现代社会中的大多数工具。
当人们开始在日常生活中拿着放大镜寻找和驱逐西方的时候,这类奇谈怪论便找到了土壤,无论我们觉得多么反智和奇葩,都有人视为金玉良言。
分别心的种子已经种下,开花结果。
人类走出非洲,面对的是陌生广袤的未知世界。他们不会在意夜间燃起的篝火是来自天火还是邻居部落,他们不会在意制造石器的工艺是来自祖先的传承还是偷师别人。
这些为了生存走出非洲的智人不会想到,他们有一些后代会如此执着于祖先的来处。他们不愿意也看不懂基因研究,对考古学的知识和方法只知道皮毛,却愿意把周口店的直立人当成祖先,全然不顾我们没有任何基因上的传承关系。一处尚未发现古人类化石的濛溪河遗址,就能让一群人颅内高潮,认为“我们”是这片土地原生的,仿佛独立生存和演化是一枚勋章。
仅仅为了一种“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幻觉。
这是一种古怪的文化心理,崇尚祖宗却背弃了祖宗。“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韩愈这样的论述,将分野卡在了文明的尺度,而不在乎所谓来处。
古代大儒没有什么分别心,“礼”是主动的行为选择,祖先来自哪里并不重要。
文明是流动的,华夏璀璨的青铜艺术,技术起源大概率来自于异邦,经由文化整合,给青铜附加了新的社会功能和文化属性。文明在襁褓时期不分彼此,各自成长的阶段也从未停止过相互影响。我们吃祖先开始广泛种植的稻米,也吃漂洋过海而来的番茄土豆。提起筷子的一刹那,第一个念头来自饥饿的催动和味蕾的偏好,那是单纯的渴望和需要。如果从今往后抛弃一切“西方”之物,那两千年前张骞通西域就成了笑话,几百年前高产作物的引进也显得荒诞。
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分别心的生起,从第一个念头开始,就偏离了事物的本性,开始自我消耗。在电脑或者手机上敲下一个汉字,这个应用场景下,应该想到是否有助于阅读、再想美不美,先是功能性再是审美价值,本来已经足够。一旦开始拣择,一些字体归类为“西方”的,另一些则属于“中国”的。套上滤镜后,功能性率先开始偏移,为了“捍卫纯洁性”而牺牲眼睛的舒适度,增加了额外的成本。审美价值也变得狭隘起来,现代汉字的字体设计,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西方和日本。尤其是日本,在设计领域起步更早,很多平面设计中好看的汉字都来自于日本,我们是否也要放弃使用,重新发明一遍轮子,或者固守宋体不动摇?
这种因分别心产生的爱憎拣择,还在制造不必要的冲突与对立。人为划分出“你”“我”之分,服饰、饮食、口音,乃至听的歌曲、追的明星、看的动漫都可以成为你们和我们的分界线。豆腐脑的甜咸两派刚刚结束战斗,刚刚建立的同志情谊又因为喜欢孙颖莎或陈梦而分崩离析。人类对认同的渴望,也催生出树敌的意识,几乎每件事都要弄得爱憎分明,每次都给自己身上插一面旗帜标注立场和阵营,用来区分敌我,结果把自己插成花色错乱的鸡毛掸子,再也寻不到同类,只落得一身灰。
当全世界人类都携带着起源于非洲的mtDNA单倍群,男人都有来自非洲的最古老Y单倍群,线粒体夏娃和Y染色体亚当都来自非洲,智人文明从20万年前就开始共享一套基础设定。技术的发展需要交流、审美的丰富需要互鉴,这本是常识,却被分别心所阻滞。不禁让我想起清末,官员还知道师夷长技以制夷,但民间却不乏手持大刀念动真言的狂热者。枪,曾被称为洋枪而弃之不用,汉字,倘若因某些字体设计来自“他者”而弃之不用,都是分别心造就的历史悲剧。
你祖宗,他祖宗,都是祖宗,祖宗的祖宗都是一个祖宗,念念分别、事事拣择,那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上,所有人都在互相借力直线前行,有人却因为分别心,一定要绕着别人的成果走,也许能走出一个与众不同,但也许是个鬼打墙式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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