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9年11月15日,北京的深秋已经透着股凉意。下午四点刚过,外交部大楼里的穿堂风有点劲儿,吹得走廊窗户哐当哐当响。龙永图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刚传真过来的几页纸,纸边还带着传真机余温的卷曲。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的随员,有人手里端着的茶杯还在冒热气,有人正低头整理领带。
龙永图的头发在这几年白得特别快,尤其是两鬓,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他并没有刻意去染黑,就这么任由白发长着。这一天,当那一纸中美关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双边市场准入协议签署的消息真正落定的时候,这位在这个岗位上熬了七年的湖南汉子,没绷住。眼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那些因为长期熬夜和高压谈判刻下的深纹。
他没去擦,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周围的人也没觉得奇怪。这十五年,从1986年算起,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变成中年人,长到足够让一个国家的外贸体制翻天覆地。
龙永图脑子里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画面闪回,他想起的全是碎片。是两年多前,1997年的那场谈判,也是在北京,也是这样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那个美国代表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人指着桌上的一份检疫标准草案,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句话:“你们国家的肉都是注水肉,那质量别说人吃,连狗都不吃!”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了龙永图两年多。哪怕到了1999年的这个下午,哪怕手里拿着胜利的果实,想起这句话,龙永图的手还是会下意识地攥紧。那不是一句简单的气话,那是当时西方世界对中国制造的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
就在那个美国代表放狠话的第二天,龙永图没跟对方吵,也没在谈判桌上纠缠。他回到办公室,关起门,给下面的人打了个电话:“去查,查美国农业部的内部报告,我要最细的数据。”
那一夜,外经贸部的大楼灯火通明。龙永图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凌晨三点,一份标着“内部参考”的文件放在了他桌上。那是从美国农业部悄悄调出来的一份关于其国内肉类生产的检疫报告。
数据冷冰冰的,但很有力量。报告里详细列着美国低等级肉品中,瘦肉精和促生长剂的使用比例——高达40%。而且,对于某些寄生虫和病菌的允许残留量,美国国内标准和出口标准是两套。
第二天复会,龙永图把这份文件轻轻推到美方代表面前。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优雅。那个美国代表拿起文件,刚看了两行,脸上的红色就开始往下褪,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变成惨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挂钟走过了整整五十个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文件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从那以后,关于肉类检疫的无理要求,美方再也没提过。
龙永图后来回忆这事儿,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他说:“谈判不是吵架,是要讲证据的。你侮辱我可以,但你不能侮辱事实。”
但这只是漫长战争里的一个小插曲。真正的硬仗,是从1986年开始的。
2
要把这事儿说清楚,得把时间轴往回拨。拨到1947年,那时候的中国,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
1947年10月30日,瑞士日内瓦,关贸总协定(GATT)签订。中国是创始缔约国之一,这事儿很多人不知道。当时的国民政府代表在那份议定书上签了字,第二年,也就是1948年5月21日,中国正式成为关贸总协定的缔约方。
只不过,历史跟中国开了个玩笑。后来的几十年,因为种种原因,这层关系断了。1971年,中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按照规矩,这时候顺理成章就能接上关贸总协定的关系。但当时的决策者们看得很远,也很冷静。他们研究了关贸总协定的条款,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个“富国俱乐部”。
那时候中国刚从动荡中走出来,工业基础薄弱得像张白纸。如果这时候贸然进去,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直接进了泰森的拳击场,会被打得连渣都不剩。所以,当时决定:不急。
这一“不急”,就到了1980年代。
1981年,关贸总协定搞了个《多种纤维协定》,主要是管纺织品配额的。中国那时候是纺织大国,不进去就拿不到配额,衣服卖不出去。所以,1984年,中国正式加入了这个协定,算是先伸了一只脚进去试试水温。
真正的申请是在1986年。那年7月10日,日内瓦,中国驻日内瓦代表团大使钱嘉东,正式向关贸总协定总干事邓克尔递交了申请。那份申请书很厚,用中文、英文、法文三种语言写成,核心就一句话:中国要恢复在关贸总协定的缔约方地位。
这一跑,就是十五年。
第一任谈判代表是沈觉人。这位老外交官面临的最大难题不是语言,而是概念。那时候西方国家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叫中国的有计划的市场经济?”
沈觉人很难回答。因为那时候中国自己也在摸着石头过河,深圳的蛇口工业区刚搞起来,私营企业还叫“个体户”,稍微大点的叫“乡镇企业”。你要跟西方人解释清楚中国的经济体制,比解释量子力学还难。
而且,西方国家那时候是真不客气。他们拿着稿子,一条一条列标准,把谈判逼到死角。沈觉人后来回忆,有时候开完会回到住处,饭都吃不下,就在房间里踱步,想着第二天怎么破这个局。
沈觉人之后,是佟志广,再之后是谷永江。到了1992年,接力棒交到了龙永图手里。
龙永图跟前面几位不太一样。他是湖南人,吃辣椒长大的,性格里有股霸蛮劲儿,但面上总是笑呵呵的。他不像有的谈判代表,一上来就拍桌子,或者一味示弱。他喜欢琢磨人。
每次谈判休息间隙,别人都在喝咖啡、聊天,龙永图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想:如果我是坐在对面的那个美国人,我为什么要死咬着这个条款不放?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农场主?还是为了在国会争取选票?如果我是欧洲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跟美国人穿一条裤子?
想通了这些,再上谈判桌,他就不慌了。
但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底线。1997年那次“狗都不吃”的侮辱,就是底线。
除了肉类问题,那几年的谈判简直就是一部《受难记》。美国人那是真强势。当时参与谈判的霍建国后来说,美国人的特点就是“强势、较真、过度自信”。佟志广打过一个比方,说美国就像个被惯坏的孩子,理发的时候不老老实实坐着,你得用大劲儿按住他。
美国人还有句口头禅:“这个问题没有谈判的余地。”
龙永图最烦这句话。一听到这个,他就反问:“既然没余地,那我们坐在这儿干嘛?你们直接下个文件通知我们不就行了?”
最让人崩溃的是“滚动式要价”。好不容易谈妥了一个条件,中方刚准备签字,美方突然说:“哎,我们又有了新关切。”然后把之前谈好的推翻,重新来。
周世俭研究员打的那个“活动靶子”的比方特别形象。中国刚瞄准靶子打了一枪,正中红心,美国人把靶子往上一提,说:“不行,得打更高的那个。”
这种折磨持续了整整十三年。1995年1月1日,关贸总协定正式变成了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国的申请也从“复关”变成了“入世”。
龙永图在这期间,成了“空中飞人”。他后来自己算过,光是去日内瓦的航班,就飞了五十多次。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视频会议,所有问题都要面对面谈。航空公司给他的里程积分,后来真的够飞到月球了——这当然是句玩笑话,但足以说明他在天上飘了多久。
3
1999年,是这场马拉松的最后冲刺,也是最惊险的一段。
这一年的3月15日,朱镕基总理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说了那句著名的话:“黑头发都谈成了白头发,该结束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其实也是一种最后的通牒。
4月份,中美签了《中美农业合作协议》,看起来曙光就在眼前。但就在签字前夕,出事了。
美国国会山那边,反华势力和劳工组织闹得很凶。他们跟克林顿总统说,让中国入世,会抢了美国人的饭碗,中国会变成经济怪兽。克林顿顶不住压力,在最后一刻叫停了签字。
龙永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代表团驻地吃盒饭。他把筷子一放,对着围过来的美国记者说了一句:“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这不是气话,是预判。后来的事实证明,美国确实后悔了,而且是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克林顿取消协议的消息传到美国商界,那些想进中国市场的大老板们炸了锅,有人甚至在代表团里哭了。
克林顿想找补,给朱镕基打电话,想重启谈判。朱镕基的回答特别硬气:“要签,就到北京来签。”
这就是大国的姿态。以前都是我们求着去签,现在,你要想签,得你自己飞过来。
但更大的雷还在后面。1999年5月8日,北约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三名记者牺牲,二十多人受伤。
消息传到谈判桌上,中方代表团当场就炸了。龙永图直接宣布:中止一切谈判。
那几天,北京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美国人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瞬间没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传话,想恢复谈判。后来克林顿正式道歉,中方在权衡利弊之后,才同意重启。
1999年11月10日,美国贸易代表团飞抵北京。这一次,双方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这一谈,就是六天六夜。
地点在外经贸部的一间会议室里。那是真正的鏖战。美方还是老套路:极限施压、漫天要价。中方这次也是铁了心,寸步不让。
谈到第五天,出事了。美方代表团突然集体“失踪”。中方这边得到消息,说美国人已经订了第二天一早回国的机票。
这招叫“谈判边缘政策”,意思是我不跟你谈了,看你怕不怕。
龙永图没慌。他看了看表,晚上11点。他让翻译拨通了美方首席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龙永图语气很平静:“巴尔舍夫斯基女士,我知道你们买了明天的机票。但这是一次全球瞩目的谈判,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我们双方是不是都该给世界一个交代?哪怕是谈崩了,也得有个结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声音:“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是11点,我们凌晨4点见。谈出个结果,不管是签还是不签。”
对方同意了。
龙永图放下电话,立刻向中央汇报。凌晨4点,美方代表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这时候,桌上只剩下7个核心问题谈不拢。
天亮了,朱镕基总理亲自来了。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朱镕基那天脸色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有点“板着脸”。他一坐下就说:“今天一定要签。不能让美国人再跑了。我跟他们谈。”
谈判重新开始。美方抛出前三个问题,朱镕基听完,只回了三个字:“我同意。”
龙永图坐在旁边,冷汗都下来了。这不是卖国吗?这不是全盘投降吗?他不停地给朱总理递纸条,上面写着:“国务院没有授权”、“这个底线不能破”。
朱镕基看了一眼纸条,突然一拍桌子,对着龙永图吼了一句:“龙永图,你不要再递条子了!”
龙永图当时觉得特别委屈,甚至觉得“没面子”。但他没敢再递。
紧接着,美方抛出了第四个问题。这是一个涉及到中国产业保护的大问题。
朱镕基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变了:“前面三个问题我让了,这后面四个问题,你们美方得让步。如果你们让步,我们现在就签字。如果不让步,那就请回吧。”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美方代表也没想到中国总理会来这么一手。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巴尔舍夫斯基点头:“好,我们让步。”
1999年11月15日下午3点55分,签字仪式正式开始。3点58分,协议签署完毕。4点整,消息向全世界发布。
就在签字的那一瞬间,美国总统经济顾问斯泊林突然情绪失控,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中方代表吼道:“你们的这个条件,永远、永远、永远也加入不了世界贸易组织!”
时任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腾”地一下站起来,把桌子拍得比对方还响,吼了回去:“你记住,你是在中国的领土上!中国过去受人摆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一刻,不管是龙永图还是石广生,他们代表的不是个人,是一个忍了一百多年的民族积攒下来的火气和尊严。
4
中美一签字,多米诺骨牌就倒了。
大家都以为接下来跟欧盟谈会顺风顺水,毕竟美国大哥都签了,小弟们跟着走就行了。
错了。欧洲人比美国人更精明,也更鸡贼。
欧盟代表说:“美国人吃肉,我们不能跟着吃剩饭。我们有我们的特殊利益。”
他们在电信和保险这两个领域,提出了比美国苛刻得多的条件。尤其是保险,他们要求控股比例,要求市场准入的速度。
龙永图跟欧盟谈完第一轮,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一个人在宾馆的房间里抽烟,抽到嗓子哑。这个平时不怎么流露感情的硬汉,那天晚上对着窗外的北京夜景,悄悄抹了眼泪。
后来他对记者说:“中美没签之前,我压力其实没那么大,因为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但中美一签,所有压力都压过来了。如果欧盟谈不下来,中美签的也是废纸。”
好在,2000年5月19日,中欧达成协议。
至此,所有要求跟中国进行双边谈判的37个WTO成员,全部谈完。
2001年9月17日,日内瓦,世贸组织中国工作组第十八次会议。通过了中国入世的所有法律文件。那一堆文件有几公斤重,包括工作组报告书、入世议定书、货物贸易减让表、服务贸易减让表……每一页都是这十五年的心血。
2001年11月10日,卡塔尔多哈。
喜来登酒店萨尔瓦会议大厅。当地时间18点30分,大会转入中国入世议题。
吉拉德大使向大会报告了工作。18点39分,大会主席卡迈勒手中的木槌轻轻落下。
“咚”。
就这一声,全场起立,掌声雷动,持续了好几分钟。
龙永图坐在中国代表团的席位上,这次他没哭。他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十五年。
第二天,石广生部长签署了议定书。按照规定,30天后生效。
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WTO第143个成员。
这条路,从1947年算起,走了54年;从1986年算起,走了15年。
5
现在回过头看,这十五年到底换来了什么?
不是简单的数字堆砌。
入世前,很多人吓得要死,说“狼来了”,说中国汽车工业要被冲垮,说中国农业要完蛋。
事实呢?
关税总水平从15.3%降到了9.8%。清理了几千部法律法规。
中国的GDP从2001年的11万亿,涨到了2010年的近40万亿。世界排名从第六干到了第二。
进出口贸易额从5000亿美元涨到了近3万亿美元。中国成了世界第一大出口国,第二大进口国。
最让人担心的汽车工业,不仅没被冲垮,反而成了全球第一大产销国。吉利、比亚迪这些当年的“小虾米”,现在成了能收购沃尔沃、能在欧洲建厂的巨头。
老百姓也没吃亏。美国消费者过去十年因为买中国便宜货,省了6000多亿美元。欧盟每个家庭每年省300欧元。
更重要的是,中国没有忘本。入世后,中国对最不发达国家97%的产品实行了零关税。后来搞“一带一路”,让140多个国家搭上了便车。
龙永图后来离开了谈判桌,但他一直关注着这一切。
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能坚持15年?
他说:“我们就是觉得,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不能老在世界经济体系外面飘着。我们得进去,得成为平等的一员。不是去乞讨,是去争取话语权。”
他还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谈判是妥协的艺术。原则问题我寸步不让,但只要对国家发展有利的,我敢让步。”
比如汽车关税。当年美方逼着降关税、取消配额。龙永图回去算了笔账:关税降了,进口车便宜了,倒逼国产车降价、提质。最后受益的是老百姓。
所以他让了。而且让得心服口服。
这就是那一代谈判者的眼光。他们不是为了谈判而谈判,他们是为了中国的现代化在谈判。
6
2001年12月11日之后,龙永图的名字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
但在很多场合,当人们谈论起中国的开放历程,总会提起那个把美国代表赶出办公室的瞬间,总会提起那个连夜查找美国农业部报告的夜晚,总会提起那个在多哈会议上听到木槌落下时长舒一口气的侧影。
从黑发谈成白发,不仅仅是龙永图一个人的写照,是整整一代中国外贸人、外交官的群像。
沈觉人、佟志广、谷永江、龙永图、石广生……还有无数个在日内瓦熬夜整理文件的随员,在北京做翻译做到嗓子哑的年轻人。
他们用十五年的时间,做了一件事:把中国从世界舞台的边缘,拉到了舞台中央。
1999年11月15日那个下午,龙永图站在走廊里流泪的时候,他也许想起了湖南老家的辣椒,想起了第一次去日内瓦时的局促,想起了被赶出办公室的那个美国代表尴尬的表情。
但他更多想到的,可能是未来。
他知道,签字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签字之后。但他不怕了。因为就像石广生部长拍桌子喊的那样:“中国受人摆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份关于1997年肉类检疫的内部报告,后来被锁进了档案柜。那句“连狗都不吃”的侮辱,被埋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取而代之的,是中国港口堆积如山的集装箱,是高速公路上奔跑的汽车,是每一个普通中国人因为开放而改变的命运。
龙永图后来再也没回过那个谈判桌。但那个谈判桌的故事,已经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们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完了,把该走的路都走完了。剩下的,交给后来人吧。”
2001年的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龙永图走出外经贸部大楼,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抬头看了看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裹紧大衣,钻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家。”
这一年,他55岁。
从这一天起,中国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世界贸易组织成员。
而世界,也因为这个成员的加入,彻底改变了版图。
这一切,都始于1986年7月10日钱嘉东大使递交的那份申请,也终于2001年11月10日多哈的那声木槌。
至于那个被赶出办公室的美国代表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至于龙永图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能完全说清。
我们只知道,那一天,中国的大门,彻底打开了。再也没人能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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