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末,奥塔哥半岛的长堤上风很大,一位刚到此探亲的老工程师掏出手机拍海鸟,他随口对女儿说:“这里像仙境,可人真少。”女儿笑答:“爸,新西兰向来这样,人比羊还少。”简短对话,道出了这片土地的独特气质——富足、静谧,甚至带点寂寞。若将“孤独”与“福利”拼在一起,新西兰大概是最合适的范例。
翻开日历,人们总会被那一串红色的方格惊到。若把52个双休日、11天全国公共假期、4周法定年假以及平均约10天的病假相加,一年下来可休息的时间接近140天。再算上部分企业自愿执行的“夏令工时”——12月至来年2月的工作日常缩至五小时——不少外来者惊呼:这不是乌托邦吗?事实上,这并非法律强制,而是一种被社会默契认可的“弹性”。公司与雇员谈妥,政府乐见其成,没人觉得必须在工位上“坐满”才能体现价值。新西兰劳工部早在1987年就把“工作与生活平衡”列入政策目标,此后多次修法,让雇主预留更大的弹性空间。若把这套制度与东亚地区盛行的加班文化做横向对比,不用多说,高下立判。
不过,真正让普通家庭安心的,是政府对育儿的全程托底。从1946年实施家庭津贴开始,新西兰逐步构建了“从摇篮到校园”的关怀链。现在的父母只需在孩子出生八周后提交“家庭税务编号”,即能按月领到育儿补贴,学前和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全免,中学教材费也有政府补贴。18岁之前,这张“金色门票”几乎贯穿孩子的学习生涯。过去三十年,“Working for Families”计划又陆续加入住房补助、儿童照护津贴等项目。有人算过一笔账:若在奥克兰抚养两个孩子,平均每月可领到合计600新元左右,折合人民币约2600元。数额不算夸张,却足以覆盖基础奶粉和校服的开销,至少让“生不起”的顾虑小了不少。
外界常把这里的社会保障形容成“从出生扶到棺材”,真到退休,故事还在延续。65岁是法定养老金起领门槛,只要成年后在境内居住满10年,其中至少5年在50岁以后,就能按时领到“Superannuation”。养老金按双周发放,夫妻合领大约1300新元,折合人民币6000多。留心还能发现,这笔钱与个人过往缴费并不强挂钩,属于普惠性质。新西兰在1938年就推出失业救济、免费公立医疗,为之后“福利国家”模式奠下基石,几十年里虽因财政压力调整过额度,却从未动摇“全民分享”这一原则。
人口稀薄,是福利慷慨的另一面。全境两座大岛面积不到27万平方公里,仅相当于中国云南省,却只住着510万人,羊却有超过2500万只。官方统计,到2018年,华裔人口约25万,占总人口5.3%。这一数字背后,是多批“新移民”的足迹:20世纪90年代的技术人才潮、2002年后涌入的留学生家长潮,还有近十年备受追捧的“银发移民”。相比欧美国家严格的积分体系,新西兰的技术移民分数线相对可及,只要英语过关、年龄不偏大、专业对口,递交EOI后等上数月便有机会获邀。因此,华人超市、粤式茶楼、川菜馆遍布奥克兰南区,道旁招牌写着汉字并不稀奇。
然而,宁静与便利不能兼得。岛屿位置偏远,外贸物流成本高,一箱从广州漂洋过海的速食泡面抵岸时,标价往往翻了两到三倍。家电、新车、医美等依赖进口的服务,价格更是让不少移民“倒吸凉气”。更让人头疼的是预约制文化:修水管、挂专家号、甚至剪头发,都可能排队好几周。于是有人对着湛蓝天空感叹:“山好水好,就是太慢。”一句玩笑,道出了这份“孤独”的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新西兰并非从来如此富裕。1973年英国加入欧共体,新西兰失去最大羊毛出口市场,经济一度陷入衰退。1984年工党政府上台,推行“罗吉经济学”,大刀阔斧私有化国企、削减补贴、放松管制,才让国库缓过气来。1999年工党再度执政,选择用上行周期积累的红利完善社保。福利由此回到正轨,又得益于乳制品出口的黄金十年,外汇滚滚而来。换言之,没有稳定的外部收益,再慷慨的政策也难持久,这一点惠灵顿的学者们从来心知肚明。
“新西兰模式”在中文互联网上常被理想化,然而把它等比移植到任何人多、工业体系复杂的大国,注定行不通。一个县城级的人口加上一省级的土地,政府支出、公共服务与民众期待得以平衡,才成就了看似奢侈的放假表。对于喜欢都市喧嚣的人来说,奥克兰午夜十点的街道太静;对厌倦内卷的打工族来说,这份“静”恰好让人喘口气。选择权在个人手里,这大概是最公平的结论。
回到开篇那位老工程师,他在两个月后还是决定回国。临行前,他拍拍行李箱:“风景再美,也要看自己合不合适。”女儿没有多劝,只把他送到机场。那一天,威灵顿机场的风依旧猛烈,带着南太平洋特有的咸味。窗外云卷云舒,这座一年能让人休息140天的小国,继续安静地漂浮在海上,等待下一个旅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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