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埃及、阿尔及利亚、南非、法国特派记者 黄培昭 郝瑞敏 戴楷然 尚凯元
编者的话:由法国与肯尼亚共同主办的“非洲前进”峰会日前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落下帷幕。路透社评论称,法国在非洲大陆的一些前殖民地影响力日益减弱,该国正寻求与非洲国家建立新型“平等伙伴关系”,尤其努力向南非、肯尼亚、尼日利亚等英语国家扩大影响力。英国广播公司直言:“法国希望通过在肯尼亚会见非洲领导人来超越双方受殖民历史影响的关系。”当前,法国在前殖民地非洲国家的影响力还有多大?法国转向英语非洲国家的背后有哪些战略意图?非洲人又如何看待法国、希望与法国建立怎样的关系模式呢?近日,《环球时报》驻非洲和法国特派记者围绕这些问题展开调查。
当法语逐渐变成“怀旧符号”
1830年夏天,法国国王查理十世派遣3万多名法军士兵穿越地中海,在阿尔及尔附近登陆非洲。这场远征后来演变成法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影响最深远的殖民战争之一。阿尔及利亚逐步沦为法国殖民地,被殖民长达132年。阿尔及利亚1962年取得独立后,法国并未真正“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里,法语仍是阿尔及利亚官方通用语言,法国企业也垄断着阿能源、电信、交通等核心领域的重大项目。
近些年,随着全球南方国家群体性崛起,非洲的国际地位和议价能力不断提升,越来越多非洲国家自主性持续增强。《环球时报》驻阿尔及利亚记者在当地工作生活了近三年,明显感受到法国在北非前殖民地的影响力正经历系统性衰退,“去法国化”趋势不可逆转。
最直观的变化是,法语正从官方通用语言逐渐变成“怀旧符号”。记者在阿尔及尔市中心的书店发现,曾经在语言教辅类书籍中占半数的法语教材大幅减少,英语、阿拉伯语教辅书籍摆满货架。2022年秋季学期伊始,阿尔及利亚小学首次开设英语课。去年9月起,阿尔及利亚全国大学一年级医学、理工科课程全面改用英语授课。走在街头也能看到,政府机构、银行、公交站等被逐步换掉沿用了数十年的阿法双语标识牌,改用阿拉伯语或英语标识。今年22岁的阿尔及尔第二大学学生卡提亚告诉记者:“法语是殖民枷锁的烙印,老一辈说法语是出于无奈,我们这代人要彻底告别。”
阿尔及利亚工程师穆罕默德告诉记者,相比以前法国企业垄断核心领域重大项目,现在阿尔及利亚政府优先与中国、俄罗斯、土耳其以及本土企业开展高速公路、港口、水电站等项目的合作。记者还注意到,法国品牌超市、奢侈品店以前遍布阿尔及尔街头,而如今,中国家电卖场、中国汽车专卖店、土耳其服饰店等数量增多。阿尔及利亚年轻人使用中国电商平台、短视频软件的频率也远超法国社交平台。
在阿尔及利亚,反殖民情绪越发强烈。记者在阿尔及利亚国家博物馆、独立战争纪念馆看到,展厅里满是法国殖民暴行史料、民族解放战争英雄事迹。此外,阿政府大力推广本土文化,阿拉伯语文学、柏柏尔族艺术迎来复兴,法国电影、书籍、音乐制品所占市场份额萎缩,本土文化产品、中国影视剧、日韩流行文化更受阿年轻人欢迎。
《环球时报》驻埃及记者近两年先后赴塞内加尔和科特迪瓦采访,这两个西非国家也是法国前殖民地,法国曾长期在两国保持较大规模军事存在。记者直观感受到法国在当地军事存在的崩塌、经济份额的萎缩、文化光环的褪色以及政治话语权的下降。
去年7月,法国驻塞内加尔部队完成了其在该国最后一处军事基地的移交,欧洲新闻网将其形容为“法国在西非永久军事存在的终结”。去年2月,法国正式将其在科特迪瓦的最后一个大型军事基地完成移交,这座法军在西非存续数十年的核心据点的移交,被外界视为法国在西非影响力崩塌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从2020年起,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集体要求法军撤离。2024年11月,乍得也要求法军撤离。截至目前,法国已基本完成从上述国家的撤军。
在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据《环球时报》记者观察,以前随处可见的法军营地已人去楼空,街头还能看到反法涂鸦。当地民众谈及法国时疏离感明显。出租车司机穆萨直言:“法国以前在这里说了算,但军队走了,我们不再看他们脸色。”在经济方面,能源公司道达尔、电信运营商Orange等法企仍在相关领域占有一定份额,但中国、土耳其、印度企业在基建、制造、数字经济领域存在感增强,塞内加尔本土品牌也在崛起。
科特迪瓦曾长期是法国在西非最亲密的盟友之一,被视为“法非体系”的样板。但今年4月记者在科特迪瓦采访时发现,街头巷尾的年轻人对法国的态度直接且强硬。大学生卡马拉接受采访时直言:“从殖民时期到现在,法国一直想控制我们的资源和政策,现在该我们自己做主了。”
总体来看,法国在非洲前殖民地国家残存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四个方面:一是部分国家精英阶层仍延续法语使用,保持着语言上的依赖惯性;二是老牌法企在能源、电信领域保留传统布局,仍占据关键产业节点;三是法国通过有限的文化教育合作项目对非洲国家施加文化影响力;四是非洲金融共同体法郎区的存在仍被视为法非之间在货币主权上不平等的象征。
“法国不再具备特殊性”
今年的法非峰会首次在英语国家举行,地点选在肯尼亚内罗毕,刻意避开当前席卷萨赫勒地区的反法情绪。法国《费加罗报》称,这场会议是法国总统马克龙在离任前试图打破惯例的“最后一次尝试”。长期以来,法非峰会多在法国传统“势力范围”国家举行,而此次明显走出这一框架。不过,这一选择并非完全出于主动的战略调整,而是法国近年来在非洲影响力受挫的结果。在外界看来,此次峰会更像是一份“政治遗嘱”,对马克龙十年来雄心勃勃的非洲政策进行总结。
本次会议汇聚了来自整个非洲大陆的35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并吸引约7000名民间社会代表及法非大型企业参与。《世界报》报道称,这一安排延续了法国近年来的战略转向,即逐步将非传统法语国家纳入对非交往版图,带有后殖民色彩、成效有限的传统“法非峰会”模式正在被改写。
除地域上的开放之外,本次峰会还呈现出另一显著特征——议题重心转向经济领域。《费加罗报》指出,“非洲前进”这一名称本身即象征着新的合作范式,旨在突出“互利共赢”的创新与增长逻辑。在这一框架下,法国对非政策更加凸显企业和私营部门的核心作用。约20位法国大型企业负责人随行参会,其目标在于推动由传统援助模式向可持续投资模式转型,实现对法国企业与非洲大陆的双向收益。
《世界报》称,随着政治影响力的减弱,法国正尝试通过经济手段重塑在非洲的存在。但是,在法国竞争力大不如前的背景下,中国、土耳其、印度、海湾国家以及西班牙、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也在与非洲国家加强合作,“法国不再具备特殊性”。于是,几个现实问题随之浮现:当其他国家能够提供成本更低的商品和服务时,法国企业如何保持吸引力?当法国自身也承认已“不再完全具备”大规模发展援助能力时,非洲国家又为何要优先选择法国呢?
非洲代际更替改变法非关系
除了肯尼亚,马克龙本次访非行程还包括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两国。埃及《金字塔报》称:“马克龙访埃标志着埃法双边关系质的飞跃,奠定基于相互尊重与共同利益的战略伙伴关系,远离殖民遗产。”
与官方的欢迎态度不同,埃及学界表达出高度警惕。在法非峰会期间,马克龙宣布了230亿欧元的对非投资,投资领域将包括人工智能、能源转型、海洋经济和农业等。开罗大学政治学教授哈立德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法国转向‘英语非洲’的新战略旨在弥补其在‘法语非洲’的损失,埃及需警惕其投资背后的政治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南非总统缺席此次法非峰会引发舆论关注。《非洲报道》称,南非总统缺席并非由于简单的“日程冲突”,而是折射出法国与南非之间仍存在战略距离。近年来,法国在俄乌冲突、中东问题、全球治理改革等议题上,与南非并不总是一致。同时,南非社会和政治圈内部对西方国家仍保有较强警惕心理。
据《环球时报》驻南非特派记者观察,法国在英语非洲国家的存在感并不强,双方合作领域也不广泛。具体到国家来看,法国近年来致力于在肯尼亚、南非、尼日利亚、卢旺达等国建立以经贸、能源、教育、语言和气候合作为支点的网络。法国2020年向肯尼亚提供了2.52亿欧元官方发展援助。此次峰会期间,法国开发署与肯尼亚签署了总额1.7亿欧元的清洁能源、数字互联、水资源管理与教育等领域的合作协议。此外,法国外交部称,约100家法企在尼日利亚从事医药、能源、保险、物流和酒店业,直接雇用约1万人,法国对尼日利亚直接投资十年间翻了一番。总体来看,法国转向英语非洲国家的尝试在某些国家可圈可点,但这种尝试的覆盖面仍不大。
从舆论视角看,非洲方面对法国战略转向表达出质疑。美联社和英国《卫报》提到,马克龙在峰会上传递的是“主权、互相尊重、共同投资”的话语框架,想把旧式援助逻辑改写成“平等伙伴关系”。而非洲媒体则质疑法国的真实意图。“非洲新闻网”刊文称,一方面,马克龙高调宣称自己是“泛非主义者”;另一方面,法国在非洲长期的殖民历史、军事存在和政治干预使很多非洲民众难以真正接受这种说法。肯尼亚《旗帜报》则详细报道了马克龙在内罗毕大学参加青年会议时突然上台打断讨论并批评现场观众“缺乏尊重”“太吵闹”的事件,报道认为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与法国所强调的“平等伙伴关系”形成鲜明反差。
“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网站发表评论文章称,许多观察人士认为,法国并未真的改变其非洲战略,而只是在调整沟通方式,以应对自身影响力的流失。法国试图用“创新”“共同发展”“青年伙伴关系”等温和概念取代传统的影响力和安全叙事,而无需改变叙事下暗藏的双方权力结构。
文章还称,非洲年轻一代正越来越以独立于政治机构或官方主流媒体的方式参与塑造公众舆论,这深刻改变了非洲国家与法国关系的性质——此前几十年,法非关系主要通过政治高层和外交官来管理,而如今,非洲公众舆论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而舆论似乎对法国表达出越发强烈的不信任。当下,在许多非洲年轻人看来,主权不再局限于形式上的独立,它还意味着货币独立、对自然资源的控制、军事独立、免受外国政治影响等。而这次法非峰会揭示了一个事实:非洲大陆正经历深刻的政治和代际更替,法国这个前殖民强国仍在努力尝试重新定义其在非洲新现实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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