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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南的秋天,像一位沉稳的长者,将最浓烈的色彩铺满了整片大地。金色的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旋转,蓝天高远得仿佛能望见时间的尽头。在一个晴朗得近乎透明的早晨,我踏上了前往鞍山的旅途。

来鞍山之前,便有朋友郑重地对我说,你一定要去鞍钢博物馆看看,那地方不是普通的景点,那是一整座城市的根,是一个国家工业记忆的心脏。我当时只是笑笑,心里想,不过是些老机器、老照片罢了。可当我真正站在鞍钢博物馆门前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朋友说的每一个字,都说轻了。

博物馆的建筑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灰色的钢结构外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像极了那些在高炉旁站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不需要任何修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硬朗。门前的广场上,几株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树冠如盖,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道,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是钢铁特有的呼吸。

第一个展厅的灯光是暗黄色的,像老照片上那种泛了黄的调子,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墙上挂满了上世纪初的影像资料,黑白照片里,一群衣衫褴褛的中国矿工弯着腰,在日本殖民者的皮鞭下走向幽深的矿洞。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被苦难压成了同一种模样。可我分明看到,有一双眼睛,隔着近百年的时光,直直地望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忍,像深埋在地底的铁矿石,沉默着,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讲解员是一位中年女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说,鞍山这片土地,自从有了铁矿,就注定不会平静。日本人在这里掠夺了四十年,挖走了数不清的矿石,留下了数不清的白骨。那些矿石被运回日本,变成了枪炮,变成了屠杀中国人的武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在一张泛黄的地图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张日据时期鞍山铁矿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各个矿区的位置。红色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些数字依然触目惊心。那不是冰冷的数据,那是无数条被碾碎的生命,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我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每一块砖下面,都压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走出第一个展厅,我的心情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可当我踏入第二个展厅的那一刻,那块巨石忽然被一把火烧化了,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

那是新中国成立后的鞍钢。展厅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不再是暗黄色,而是明亮的、温暖的白。墙上的照片变成了彩色,画面里是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他们站在刚刚修复的高炉前,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泪水,有汗水,有压抑了几十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狂喜。

我看到了新中国第一炉钢水出钢时的影像。画面虽然是黑白的,可那种震撼却丝毫不减。滚烫的钢水从炉口喷涌而出,像一条燃烧的巨龙,照亮了整个车间。工人们欢呼着,拥抱着,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跪在地上号啕大哭。那哭声里有多少委屈,有多少期盼,有多少年暗无天日的等待,在那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化作了最纯粹的喜悦。

展柜里陈列着一把老铁锤,锤头已经磨得发亮,木柄上的纹路被汗水浸润得发黑。讲解员说,这是当年工人们用来手工锻打钢材的工具。我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了一下展柜,仿佛能感受到那把铁锤上残留的温度。那温度穿越了七十年的时光,依然滚烫,依然炽热。我忽然想到,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就是靠着这样一把把铁锤,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鞍钢的工人们硬是把新中国的工业骨架一根一根地搭了起来。

那不是在炼钢,那是在炼魂。继续往前走,我来到了"孟泰精神"专题展区。孟泰,这个名字我在课本上读过无数次,可当我真正站在他的事迹展板前,那种感动却是课本给不了的。展板上写着,孟泰是新中国第一代劳动模范。在鞍钢最困难的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生产线面临停摆的危险。孟泰带着工人们翻遍了废料堆,把一个个被丢弃的零件捡回来,擦干净,修一修,重新装回机器上。他说过一句话,这句话被印在展板的最上方,字体很大,很醒目:"国家的东西,一颗螺丝钉也不能浪费。"就这么一句话,朴素得像泥土,可重得像泰山。

我在展柜里看到了孟泰穿过的工作服。那件衣服打满了补丁,蓝布已经洗得发白,可每一个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而均匀。我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孟泰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洞。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一颗滚烫的心。他缝补的不是衣服,他缝补的是一个国家千疮百孔的工业梦想。

王崇伦,被称为"走在时间前面的人"。他发明了万能工具胎,让工作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每一次技术革新都关乎国家的命运。我看到了他当年画的设计图纸,线条简洁而精准,每一笔都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车间里只剩下王崇伦一个人,他伏在工作台上,借着一盏灯的光亮,反复计算,反复修改。汗水滴在图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可他毫不在意,只是擦一擦汗,继续画下去。

我在他的图纸前站了很久,久到讲解员都走过来提醒我,后面还有展区。可我舍不得走,我想多看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那些线条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个普通工人对国家最深沉的爱。

鞍钢博物馆里珍藏的,不仅仅是钢铁和机器,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一种薪火相传的力量。这里的每一件展品,每一段文字,每一幅图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道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仅仅是在高炉里,更是在人的意志里,在民族的脊梁里。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段关于"三大工程"的展览。上世纪五十年代,鞍钢承担了国家三大重点工程的钢材供应任务。整个鞍钢上下一心,日夜不停地生产。工人们吃在车间,睡在车间,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展柜里有一份当时的生产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那些数字不是冰冷的,它们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滴汗水,无数颗跳动的心凝聚而成的。

我在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前停下了脚步。照片上是鞍钢不同时期的工人合影,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苍老,一代人接一代人,面孔在变,但眼神从未变过。那眼神里有自豪,有坚定,有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鞍钢被称为"共和国钢铁长子"。因为它不仅仅生产钢铁,它还生产精神,生产信念,生产一个民族挺直腰杆的底气。

我来到了现代展区。这里展示的是新时代鞍钢的风采,与前面的展厅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明亮的、充满活力的。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现代化高炉的运作画面。那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橘红色的钢水在高炉中翻涌,像大地深处涌出的岩浆,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又带着创造一切的希望。我看到了鞍钢生产的各种高端钢材,有的用于航天,有的用于深海探测,有的用于高速铁路。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技术,如今都有鞍钢的贡献。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这自豪感不是空洞的,它有根,有源,有来处。

展区的一角设有互动体验区,游客可以戴上安全帽,穿上工装,模拟炼钢的过程。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穿上那件蓝色的工装,站在模拟操作台前。当我"操作"高炉,看着屏幕上的钢水缓缓流出时,我的手竟然微微发抖。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工人们的不易,也真切地体会到了钢铁背后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鞍钢博物馆是一堂课,教会我们什么是坚韧;它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自己从哪里来;它是一盏灯,照亮我们将要去的方向。它用钢铁的语言,讲述着最柔软的故事,那故事的名字,叫作家国,叫作奉献,叫作永不熄灭的炉火。

炉火不熄,钢铁有魂。这便是鞍钢,这便是鞍山,这便是我们这个民族,最深沉、最动人的底色。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