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王静怡，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000字，预计阅读时间18分钟）
导语
2026 年 6 月，古巴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高票通过了一项包含 176 项措施的经济改革方案。
改革内容涉及扩大私营经济、允许私人资本进入银行业、推动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开放房地产开发以及允许出售部分国有资产等多个领域。
其力度之大，被不少观察人士视为1959 年古巴革命以来最深刻的一次经济制度调整。
▲ 2023 年 6 月 14 日，古巴总理曼努埃尔·马雷罗·克鲁斯（Manuel Marrero Cruz）在俄罗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出席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的会晤（图源 / 路透社）
古巴共产党在推出大规模市场化改革的同时，仍反复强调改革旨在“完善社会主义，而不是放弃社会主义”。
这一表态意味着，古巴试图探索的并非简单意义上的私有化，而是在坚持一党执政和社会主义政治制度前提下，对国家与市场关系进行重新调整。
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次改革不仅关乎古巴经济复苏，更关系到古巴社会主义制度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将对拉美地区乃至全球仍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国家产生重要影响。
▲古巴哈瓦那革命广场（Plaza de la Revolución）的政务大楼外墙（图源 / Getty Images）
危机倒逼改革：古巴为何走到了今天？
1959 年革命胜利后，古巴建立起高度中央集权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
国家几乎控制所有重要生产资料，政府负责资源配置、价格制定、就业安排和社会福利供给。
在苏联援助支持下，这一模式长期维持了较高水平的教育、医疗和社会保障，也成为古巴革命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然而，这一模式对外部援助具有高度依赖性。
1991 年苏联解体后，古巴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支持者，国内生产总值一度大幅萎缩，国家进入被称为“特殊时期”的严重经济危机。
面对能源和粮食短缺，古巴政府不得不有限度地开放旅游业、允许美元流通、发展个体经营，并积极吸引外国资本进入部分行业，以缓解经济压力。
▲ 哈瓦那一家私营家具公司生产车间里的工人，摄于2024年（图源/纽约时报）
进入 21 世纪后，委内瑞拉成为新的外部支撑。
查韦斯政府通过优惠石油供应和财政援助，为古巴提供了新的经济缓冲空间，使古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延续国家主导的发展模式。
然而，随着委内瑞拉自身经济危机不断加剧，以及特朗普在委内瑞拉展开的逮捕总统马杜罗、接管石油企业的行动，这一支持体系逐渐削弱。
与此同时，美国长期实施的经济封锁始终限制着古巴获得国际融资和扩大对外贸易的能力。
新冠疫情成为古巴经济的又一次重大打击。
旅游业作为古巴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在疫情期间几乎停摆，外汇收入骤减，政府进口食品、燃料和工业原材料的能力随之下降。
虽然疫情结束后国际旅游有所恢复，但恢复速度远低于政府预期，财政状况持续恶化。
▲ 一名男子推着一辆装满回收塑料容器的独轮手推车行走。摄于 2026 年 6 月 8 日的古巴哈瓦那（图源/路透社）
真正将危机推向临界点的，则是2026年以来特朗普政府重新升级对古巴的全面施压。
一方面，美国宣布进入涉及古巴问题的国家紧急状态，对向古巴供应石油的国家征收高额关税。
并陆续制裁古巴国家石油公司（CUPET）、金融机构以及一系列国有企业，使古巴几乎失去正常进口燃料的渠道；
另一方面，美国不断扩大金融制裁范围，进一步削弱外国企业在古巴投资的意愿。
能源危机迅速演变为经济和社会危机。
由于燃料严重短缺，全国发电能力不断下降，多地停电时间一度持续二三十个小时；交通运输受到影响，食品供应链中断，医院和公共服务部门运行困难，居民生活质量急剧下降。
与此同时，高通胀不断侵蚀居民收入，大量年轻人口持续移民，美国、墨西哥等国成为古巴人口外流的主要目的地。
人口流失进一步削弱了国内劳动力供给和消费市场，使经济陷入恶性循环。
▲ 在美国对古巴实施石油封锁后，古巴全国电网大面积瘫痪，全国大部分地区断电长达16小时。能源部官员将此次停电归因于美国的石油封锁措施。当天，古巴成功恢复全国电网供电。在这一背景下，古巴国家国会大厦（National Capitol）矗立于哈瓦那城市天际线之中（图源/路透社）
更重要的是，长期依赖国家财政维持的社会福利体系开始出现难以为继的迹象。
免费医疗、教育和食品补贴长期以来构成古巴社会主义的重要象征，但随着财政收入持续下降，政府已越来越难以承担高昂的福利成本。
在此次改革方案中，古巴政府首次提出希望由私营企业共同承担部分养老和社会福利责任，本身便反映出财政能力已接近极限。
因此，今天古巴面临的困境并非单纯由美国制裁造成，也不仅仅源于国内计划经济效率低下，而是外部压力与内部结构性问题长期叠加的结果。
美国持续升级制裁固然加速了危机爆发，但古巴经济长期缺乏市场激励机制、生产效率低下、投资不足以及财政不可持续等深层问题，同样是推动此次改革的重要原因。
▲ 2026 年 6 月 17 日，在古巴哈瓦那，人们站在阳台上。当天，古巴政府即将公布一系列影响深远的经济改革措施，这些措施可能标志着自1959年革命以来古巴向市场经济转型的最重大一步（图源/路透社）
1959 年以来最深刻的制度调整
正因为危机具有系统性，此次改革也远远超出了以往局部放权的范围。
过去十余年，卡斯特罗执政时期曾多次推动经济改革，包括允许更多个体经营、扩大合作社、放宽部分私营企业限制等。
然而，这些改革始终坚持“国家经济主体地位不变”的原则，私营经济更多被定位为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国家依然牢牢控制金融、土地、房地产、能源、大型企业和对外贸易等关键领域。
此次通过的 176 项改革措施，则首次触及这些制度性禁区。
首先，私营经济的地位发生了根本变化。
改革允许企业雇佣超过 100 名员工，并允许企业家拥有多家企业，这意味着政府事实上放弃了长期以来限制私人资本规模扩张的政策。
过去，古巴一直担心大型私营企业的发展会催生新的资本阶层，进而削弱社会主义制度基础，因此严格限制企业规模。
如今，这一道制度红线被打破，意味着政府开始接受私人资本积累将在经济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
▲ 本月，哈瓦那东部的阿拉马尔的一个私营市场（图源/纽约时报）
更具有象征意义的是，古巴政府公开承认“法人和个人金融资产与物质财富的合法增长”。
在革命后的长期政治叙事中，财富过度集中一直被视为资本主义弊端，也是社会主义制度力图避免的现象。
而此次改革首次明确承认合法财富积累的合理性，标志着官方意识形态正在发生微妙调整。
总统迪亚斯-卡内尔甚至公开表示：“如果没有财富，就无从分配；如果没有财富，就没有社会正义。”
这一表述实际上承认了“先创造财富、再实现分配”的发展逻辑，与过去强调平均主义的政策思路形成鲜明对比。
其次，国家开始主动退出部分经济领域。
改革方案提出推动部分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允许私人股东持股，并开放私人银行进入长期由国家垄断的金融体系。
同时，政府还计划允许国有资产出售给国内外法人和个人，包括海外古巴人。
这意味着国家不再坚持对所有重要经济资源的绝对控制，而是尝试建立一种政府监管下、多种所有制并存的经济结构。
▲ 2019 年，古巴纳瓦哈斯的养蜂人。古巴对商业活动监管严格，禁止的行为包括直接向公众销售蜂蜜等（图源/纽约时报）
房地产领域的变化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革命以来，土地和房地产长期处于国家严格管控之下，而此次改革首次允许私人房地产开发，并为房地产市场的发展预留制度空间。
这不仅意味着私人资本可以进入新的投资领域，也意味着古巴未来可能逐步形成更加市场化的资产配置体系。
此外，改革还进一步放宽了私营企业的经营范围，赋予企业更大的进出口自主权，计划取消大部分长期存在的行业准入限制，并建立更加灵活的私人金融体系和数字外汇市场。
这些措施共同指向一个目标：减少政府直接配置资源的范围，让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从制度层面看，此次改革并不意味着古巴将全面转向自由市场经济，更不能简单等同于全面私有化。
共产党继续执政、国家仍将控制能源、电信等战略部门、社会主义仍被写入宪法，这些基本制度框架并未发生改变。
但与此前几十年的政策相比，国家已经首次主动承认市场机制、私人资本和财富积累具有制度上的合法性，并试图重新划定政府与市场之间的边界。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研究者认为，此次改革是 1959 年以来古巴社会主义经济制度最深刻的一次调整。
▲ 2026 年 6 月 17 日，在古巴哈瓦那居民楼之间的一处楼顶停车场，停放着供游客租赁使用的汽车（图源/路透社）
坚持社会主义框架：古巴改革的制度边界
与外界普遍将此次改革解读为"古巴走向市场经济"不同，古巴共产党始终强调，此轮改革的目标不是放弃社会主义，而是"更新社会主义经济和社会模式"。
这种表述并非单纯出于意识形态宣传，而是古巴政治制度和执政逻辑所决定的现实选择。
1959 年革命以来，社会主义不仅是一套经济制度，更是古巴国家建构和政治合法性的核心来源。
革命推翻了巴蒂斯塔政权，也确立了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
此后数十年，免费教育、全民医疗、住房保障和广泛的社会福利，构成了古巴区别于拉美多数国家的重要制度特征，也成为共产党长期执政的重要政治基础。
对于古巴而言，如果完全否定社会主义，意味着不仅要调整经济政策，更可能动摇革命叙事和国家认同。
▲ 2026 年 6 月 17 日，在古巴哈瓦那，古巴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成员召开特别全会，审议古巴国家主席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宣布的一系列经济和社会改革措施提案（图源/路透社）
因此，此次改革的核心并不是放弃社会主义，而是重新定义社会主义与市场之间的关系。
过去，古巴更多将市场机制视为社会主义的补充，强调国家直接配置资源；
而如今，官方首次明确承认市场是"实现资源高效配置的工具"，并认可私人资本、财富积累以及多种所有制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积极作用。
这意味着古巴正在从“国家全面控制市场”逐步转向“国家监管市场”，市场机制开始被赋予更加重要的制度地位。
改革的最大障碍并非改革本身
尽管此次改革在制度设计上突破了长期以来的诸多禁区，但无论古巴国内学界还是国际观察人士，对改革前景都保持谨慎态度。
原因在于，古巴当前面临的困难已经不仅仅是制度问题，而是外部环境、治理能力和市场信心等多重因素交织形成的系统性挑战。
首先，美国持续升级的制裁仍然是古巴改革面临的最大外部制约。
特朗普政府重返白宫后，将对古巴的政策重新调整为全面施压模式，不仅恢复并扩大了针对古巴政府及国有企业的金融制裁，还以所谓"国家紧急状态"为依据，对向古巴供应石油的国家实施惩罚性关税，并制裁古巴国家石油公司（CUPET）及多家金融机构。
这些措施直接切断了古巴获取能源和外汇的重要渠道，也大幅增加了外国企业与古巴开展贸易和投资的法律风险。
对于任何一个希望通过开放市场吸引外资的发展中国家而言，国际资本的信心都是改革能否成功的重要前提。
然而，美国制裁带来的"长臂管辖"效应，使不少国际企业即便认可古巴改革方向，也不得不因担心触犯美国制裁而退出古巴市场。
事实上，已有部分外国企业开始撤离古巴，一些原本计划向古巴出口燃料和开展投资的项目也因美国政策变化而被迫取消。
这意味着，即使古巴国内政策发生重大调整，也未必能够立即转化为新的投资流入。
▲ 古巴国家主席米格尔・迪亚斯 - 卡内尔・贝穆德斯（Miguel Díaz-Canel Bermúdez）与古巴全国人大主席埃斯特万・拉索・埃尔南德斯（Esteban Lazo Hernández），在哈瓦那反帝广场出席民众集会，人群高举古巴国旗抗议美国（图源 / 新华社）
其次，古巴长期积累的制度性问题同样削弱了改革的可信度。
过去二十多年，古巴政府曾多次提出经济改革计划，包括扩大个体经营、放宽市场准入、推动企业自主经营等措施。
但部分改革后来又因政治或经济原因被收紧甚至取消，政策连续性不足，使国内外投资者形成了较强的观望心理。
与此同时，古巴仍缺乏成熟的市场制度和稳定的法治环境。
产权保护、司法独立、合同执行以及破产制度等市场经济运行的重要制度安排尚未健全，政府行政干预依然较多，企业经营面临较高的不确定性。
此外，古巴财政长期紧张，拖欠外资企业账款的情况时有发生，也进一步影响了国际资本对古巴市场的信任。
▲ 中外商务代表在古巴外贸企业集团（GECOMEX, Grupo Empresarial del Comercio Exterior）的会议室举行经贸合作会谈（图源 / 企业外事新闻实拍）
更值得关注的是，改革本身也可能带来新的治理挑战。
此次改革允许私人持有国有资产、参与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并开放房地产开发和金融服务。
这些措施有助于激发市场活力，但如果缺乏透明、公平的制度安排，也可能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利益输送以及权力寻租等问题。
再者，古巴当前最需要建立的不仅是市场，更是市场运行所依赖的制度基础。
如果缺乏公开透明的资产评估机制、完善的监管体系以及独立的司法保障，那么国有资产私有化可能更多流向掌握政治资源或信息优势的利益集团，而非真正形成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此外，人口外流和人才流失也成为制约改革的重要因素。
近年来，大批年轻劳动人口持续移民海外，使古巴劳动力供给不断下降，消费市场持续萎缩，企业创新能力受到影响。
改革虽然希望激活国内私人经济，但真正具有创业能力和资金实力的人群，很多已经生活在海外。
此次改革允许海外古巴人购买国有资产，某种程度上正是希望吸引侨汇和海外资本重新进入国内市场。
然而，在制裁持续存在、产权保护仍不完善的情况下，这部分资本是否愿意回流，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从更长远来看，古巴还必须面对经济改革与政治体制之间的协调问题。
市场经济的发展通常意味着利益主体更加多元，社会财富分配更加分化，也会催生新的社会诉求。
如何在坚持共产党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前提下，为市场经济运行建立更加成熟的制度框架，将成为古巴未来改革过程中不可回避的重要课题。
因此，古巴改革真正面对的挑战，并非是否提出了足够大胆的改革措施，而是是否具备相应的制度能力、治理能力以及国际环境，将这些改革真正落实到现实经济之中。
结语
古巴此次推出的大规模经济改革，无疑标志着这个长期坚持计划经济和国家主导发展模式的社会主义国家，正在经历 1959 年革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制度调整。
从扩大私营经济，到开放金融体系，再到允许私人资本进入过去由国家垄断的领域。
这些改革已经超出了过去"有限放权"的范畴，而开始重新界定国家与市场之间的关系。
▲ 上周，一位女性正在收看曼努埃尔·马雷罗总理的电视讲话，他在讲话中向古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提出了一揽子支持市场经济的改革方案（图源/纽约时报）
但与此同时，这场改革又具有鲜明的古巴特色。
古巴共产党并未否定社会主义制度，而是希望通过引入更多市场机制，提高资源配置效率，恢复经济增长能力，并为社会主义制度寻找新的物质基础。
从这一意义上看，古巴探索的并非简单意义上的私有化，而是一种试图在社会主义政治框架下重塑经济治理模式的实践。
然而，改革能否成功，并不完全取决于改革方案本身。
美国持续升级的制裁、长期积累的制度短板、市场信心不足以及治理能力建设，都将深刻影响改革效果。
即便改革措施能够顺利实施，其成效也难以在短期内显现。
撰稿：王静怡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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