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艺术宫今日开幕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是马王堆考古发掘五十余年来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一次省外展出,472件国宝文物将悉数亮相。
其中最牵动我心神的,是两幅西汉T形帛画原:一号墓帛画展至8月16日,三号墓帛画自8月18日接续登场。
很多人初识古代帛画珍品,是2018年《国家宝藏》的荧屏之上,电子影像将一号墓T形帛画纹样层层拆解,金乌、蟾蜍、蛟龙在光影里栩栩如生。可少有人知道,出土半个世纪以来,这两幅帛画的原作极少公开展出,多数人在长沙展厅里凝望良久的,不过是临摹复制品。此番它跨越千里来到黄浦江畔,怎不叫人满怀期待。
三赴长沙,原来所见皆非真迹
我与马王堆帛画的缘分,要从1983年说起。
那年,我决意弃纸从帛,一头扎进古老帛画的研究与创作里。在此之前,我师从郑慕康先生,承袭海派丹青正脉,纸本水墨也拿过不少奖项。可当我触摸到丝帛的肌理,意识到中国画的源头本就在绢素之上时,便再也放不下了。我深知,要复兴帛画,必先追根溯源,而西汉马王堆帛画无疑是古代帛画的巅峰,它们的写意重彩技法与气韵格局,是我必须啃透的真经。
于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先后三次专程赶赴长沙,每一次都直奔湖南省博物馆的马王堆展厅。站在展柜前,我一看就是两整天,线条的起承转合、设色的浓淡层次、云气的流转虚实,我睁大眼睛看,在心里反复琢磨记忆。一来二去,我自以为已将马王堆帛画用线设色的核心法度了然于胸。
转折发生在2012年秋天。我在深圳皆一堂文化有限公司黄健董事长陪同下,拜会时任湖南省博物馆馆长陈建明先生。闲谈间说起我三次专程赴湘研习帛画的经历,本以为是一段勤学的佳话,陈馆长却笑着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我如遭雷击的话:“穆先生,你三次专程来看的帛画,都是临摹复制品。我当馆长这么多年,也只在库房里看过两次原作,看得较长的一次,也只有二十几分钟。”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不看不知道,真迹与临摹复制画之间,相差太大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懵了。数十年的苦学默记,原来始终隔着一层摹本的距离;我日夜揣摩、奉为圭臬的笔法,竟不是两千多年前画工的真迹手笔。错愕、茫然、羞愧,种种情绪翻涌上来,我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陈馆长见我失态,又温言宽慰,说新馆正在建设,未来展陈条件达标后,一定会展出帛画原作,到时候通知我来看。
从长沙回上海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失落,更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念想——我一定要亲眼见见真迹,感悟老祖宗真正的笔法。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等新馆落成,等文物布展,等一个跨越两千年的照面。
终于,等来了湖南省博物馆新馆开馆、帛画原作短期出展的消息。我和女儿一刻也没耽搁,立刻订了机票飞往长沙、直奔展厅,当两幅T形帛画真正映入眼帘的刹那,周遭的人声、脚步声仿佛都退去了,天地间只剩下我和这一方素绢。
直面真经,方知丹青本色
我画了一辈子画,见过的名作古画不计其数,可站在马王堆帛画原作面前,我禁不住被深深震慑——
复制品能复刻线条与色彩,复刻不了绢丝的肌理、颜料的层次、岁月沉淀的气韵;能描摹形状与构图,描摹不出两千年前画工落笔时的呼吸与心境。复制品上的线条是清晰的、规整的,可真迹上的线条,是似有若无、信手拈来的。它不是刻板的勾勒,而是活生生的生命律动,自由挥洒却处处合于法度。设色更是绝妙,朱砂的红、石青的蓝、蛤粉的白,层层敷染,在微弱的展示灯光里依然神采奕奕地突显其华丽高雅,色彩在光线里微微泛着丝帛特有的光泽。最动人的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水渍在绢面上氤氲开斑驳的肌理,如云气轻拢慢涌,让整幅画都仿佛在流动。满幅的精气神扑面而来,直直撞进人的心里。
后世中国画所讲究的气韵生动、以线立骨、随类赋彩、意境为先,在马王堆帛画里早已埋下了种子。我们常说魏晋是中国绘画的自觉时代,可马王堆帛画告诉我们,早于魏晋七百多年的西汉,中国的画工们就已经掌握了如此成熟的笔墨语言与构图智慧,已经有了如此磅礴的宇宙视野与浪漫的艺术想象。这不是艺术的萌芽,而是早已绽放的繁花。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眼眶发热。那一刻,我仿佛真的穿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看见一群西汉的画工手执画笔,正安静地看着我。他们的目光里有问询,也有期许:你懂了吗,中国画为什么被称为 “丹青”?你懂了吗,古人为什么要将画画在绢帛之上?你懂了吗,这方寸帛画的辉煌,凝聚了千余年画工的智慧与心血?
羞愧感,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我们总说自己是丹青传人,可多少人早已忘了丹青的本意——丹是朱砂,青是石青,本就是帛画重彩的本源。后世水墨兴起,纸本盛行,世人渐渐舍帛从纸,把帛画这一脉生生丢在了岁月里。我们把这些出土的瑰宝称作“文物”,带着猎奇的眼光打量,却少有人以敬畏之心,去承接祖先的智慧,去延续这门独特的画种。
我想起教我丹青的郑慕康先生,想起一脉相承的冯超然先生,想起年少时在上海美专读书的日子,想起国家培养我们这代美术人的心血。面对祖先留下的瑰宝,我们若只是冷漠旁观,任其失传没落,如何对得起师长的教诲,如何对得起家国的培养?
那趟长沙之行,是我艺术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次洗礼。回到上海后,我沉下心来,重新梳理马王堆帛画的美术学价值,把从前从摹本里得来的认知全部筛洗,凭着对真迹的记忆与体悟,重新打磨写意重彩的古法。我一头扎进丝帛的世界里,乔其纱、双绉、素绫、欧根纱,市面上能找到的真丝面料,我一一试画;正反叠色、多层透染、耐光颜料调配,上千次实验,吃透丝帛的肌理与特性,独创出 “移步换景、随光赋色”的新帛画技法,只为让帛画重新屹立在世界之巅。
这些年,我带着帛画四处讲学、巡展,从国内各大美术馆到米兰世博会,从高校讲堂到古镇校园,只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画不止有水墨宣纸,还有绢帛上的璀璨丹青。中华民族的瑰宝帛画必须“光复”—— 把祖先智慧的结晶捡回来、传下去,让这门古老的艺术重新“复活”在当下。
在上海滩品真迹,是公众之幸
这次“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湖南省博物馆把两幅在自己馆里也难得一展的原作送到中华艺术宫的展厅里,对于热爱艺术、热爱传统文化的上海观众和社会公众而言,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福分。大家不用千里迢迢赶赴长沙,不用隔着复制品猜测真迹的模样,在家门口,就能以最近的距离直面两千年前的丹青瑰宝,就像自己牵挂了半生的故人,终于来到了家门口。我想,一定会有年轻人站在展柜前,像我当年那样,被帛画的美击中,从此对丹青艺术、对传统文化生出一份敬畏与热爱。文脉的传承,往往就始于如此惊鸿一瞥的相逢。
更巧的是,在临近中华艺术宫的浦东新区文化艺术指导中心GM美术馆里正举办着“帛画从三千年前走来——2026新帛画艺术展”,古今帛画互相辉映,千年文脉紧密接续,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千载难逢。马王堆帛画的画工先人们也许没有想到,两千多年后,他们的作品会走出墓室,走进美术馆,被喜爱艺术的当代人欣赏;他们更不会想到,后世会有画者沿着他们的笔法,在丝帛上画出新时代的山河与烟火,与他们一起向人们讲述着帛画是从哪里来、将会到哪里去。
七月的上海,暑气渐浓,而中华艺术宫的展厅里,流淌着两千年前的楚地云气。如果你去看展,请在T形帛画前放慢脚步,多站一会儿。金乌会在红日里苏醒,蛟龙会在玉璧旁蜿蜒,辛追夫人的衣袂会在灯光下缓缓舒展。你看见的不只是一件西汉的文物,更是中国画最初的丹青模样,是整个中国绘画传统的源头活水,是中华民族最浪漫的宇宙想象,是一脉从未断绝的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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