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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嘱托

——简评《袁珂广义神话论说》

文/吕岱

一、托付

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托付,多为金钱财物,人情世故,当然也有危难时刻的生命托付。而我看到这份嘱托却是不同,它是一份沉甸甸的学术托付。

托付人是袁珂先生,他是中国神话搜集、整理、研究并系统化的泰山北斗式的人物。

受托人是苟世祥,他是袁珂的研究生弟子(1984年入门),重庆大学教授,四川社科院神话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这是袁珂于1999年6月20日亲笔写下的“委托书”,地点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其中写道:“在我百年归世之后,特委托……交付我的学生、重庆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苟世祥君,‘广义神话论’课题的完成者,以此材料交付给他用作‘广义神话论’的参考,或用作写作《××传》之需。世祥君如愿接受……,担此重任,当于……交接时,出正式收据,表明责任之所寄。”

涉于隐私,我将“委托书”某些的内容略去,《××传》则是委托他写作的另一个题目。

2001年7月14日,袁珂去世。之后,袁珂的夫人和他的女儿,将“委托书”复印件郑重其事地交予苟世祥。

苟世祥回想起来说:“现在还是蒙的。我何德何能,可以担此重任。但先生交代了,我就坚持去做,去完成。”

2025年10月1日,苟世祥专程从重庆到成都龙泉山袁珂墓前,向先生汇报:请先生在天之灵放心,“广义神话论”课题已经完成。

2026年2月,30万字的《袁珂广义神话论说》由巴蜀书社出版。

二、穿透

苟世祥的师兄、袁珂的学术助手周明研究员在该书的序言中说,该书填补了“袁珂神话研究之研究的空白”。这是高度评价。

但是,这个“空白”并非发现了一块从未开垦的处女地,随便挖几锄头、插个小旗表示占领即可。20多年来,苟世祥从未虚度光阴,他广搜材料,独立思考,其中的学术难度可以从该书窥见一二。

穿透各个人物、各种材料、各种观点、各种辩驳,会发现这本书其实贯穿了中国神话百年学术史。其中涉及:

神话的概念由来。学界公认,神话是一个外来词。

据谭佳研究员考订,1897年12月4日《实学报》中有一段记载,孙福保先生最早由翻译而来提出了神话概念。

蒋观云先生在1903年在《新民丛报》发表《神话历史养成之人物》,一直被学界视为专论神话之“最早”。

而章太炎、梁启超二先生则用神话包括上古神话概念真正开始言说与研究中国历史文化与世界文明源头。他们也“一起开创了神话与古史相剥离对立的范式”。苟世祥说,自此,“神话——古史”作为学术话语,逐渐进入中国神话学的研究领域。

夏曾佑先生提出中国历史“由开辟至周为‘传疑时期’”,又称“传疑时代”。这被顾颉刚称为思想上“霹雳一声的革命爆发”,认为夏曾佑是中国第一个从古史中探寻神话的先驱者。

顾颉刚先生提出了“层累说”,即“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历史”的著名论断。而与此相关的学术核心理念,是要将神话从信史中剥离出来。“层累说”引起了持久的探讨与论辩,由此还形成了“古史辨派”。

胡适先生提出了“箭垛说”,即某些上古人物的传说故事,被后世的人如射箭一样集中附会到“箭垛”人物身上。他提出,先将古史“缩短”,再“拉长”(根据新的考古发现)。他的“疑古”观点与顾颉刚先生相近。

茅盾先生是从1918年开始研究神话的。他是神话研究领域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苟世祥说:“茅盾由中西神话比较入手,希望将中国神话置入世界神话之林。”苟世祥还说:“作为狭义神话论的代表人物,茅盾对中国神话设定的范围和标准,对现代中国神话学的建构呈现出了具有自身特色的指向、途径与方式。”

鲁迅先生在1923年出版的《中国小说史》中提出《山海经》为“盖古之巫书”的著名论断。鲁迅还在《汉文学史纲要》中指出:“巫以记神事。” 他还在《阿长与〈山海经〉》里津津有味地讲述了“三哼经”中“以乳为目”的故事。袁珂赞成鲁迅关于《山海经》“盖古之巫书”的推论,而且他认为《山海经》是“神话之渊府”。

关于《山海经》的性质,苟世祥归纳了几种最有代表性的假说:形法类;地理类;古史类;小说类;古之巫书;类书。苟世祥认为,《山海经》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古之巫书”,其中包含着丰富的神话,它实质上属于中华古代巫师集团的共有“范式”的产物。显然,苟世祥受了鲁迅和袁珂的影响。

关于袁珂,马昌仪先生指出:“毕生怀着填海逐日的精神,致力建构中国神话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苟世祥则从“科学地建构了以三皇五帝为核心的中国神话叙事体系”与“正确地认知中国神话的价值”两大方面深入分析和充分肯定了袁珂的重要贡献。而对国内外许多学者以及众多大中小学生来说,袁珂的神话作品及《山海经》整理、研究和传播的影响则非同一般。除了他的神话作品早已收入大中小学课本(如“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精卫填海”“鲧禹治水”等)外,今天我们了解和喜欢《山海经》,多少也是托了袁珂之福。

叶舒宪教授是中国神话研究新一代代表人物之一,他主张“新神话主义”。这是以当代的视角观思神话研究及新神话的多元创作问题。

还有许多学者也在神话研究的历史长河中,包括杨宽、周作人、陈梦家、童书业、常任侠、丁山、孙作云、卫聚贤、闻一多、芮逸夫、徐中舒等先生。

从百年的时间轴观之,苟世祥赞成中国神话学史可以分为“求证中国神话”与“解读中国神话”两个阶段的观点;而袁珂是中国神话研究承前启后的重要角色甚至是第三代神话学者的旗帜性人物。

在这种学术背景下探讨“狭义神话”与“广义神话”问题,其包含的深度、广度特别是难度是不言而喻的。

三、论辩

从袁珂给苟世祥的“委托书”及信件来看,他非常在意广义神话论。探讨广义神话论,这是苟世祥著书的核心问题与应有之意。与“广义神话”对应的是“狭义神话”。这个问题可说是至今存在着争议,但争议本身推进了中国神话研究。

先说狭义神话论。

狭义神话论的代表人物是茅盾。在时空界定上,他持严格标尺,把中国神话确定在原始社会阶段,认为神话到奴隶社会初期便登峰造极,乃至于逐渐消亡、湮灭。那么,这就把中国神话断限至鲧、禹治水,鲧、禹以前算是神话,鲧、禹以后就只能算传说了;禹以后当然没有入选神话的资格了。也就是说,阶级社会神话就不存在或不成立了。从古典派学者的基本立场来看,他将原始社会阶段之后的神话称为“变质的神话”“后世的神话”,基本持否定态度。因此,他强调“神话还原说”,即还原到以鲧、禹时期为断限的神话。

从上述逻辑出发,那么他在选材上,因为他要“从古史中还原纯粹的神话,筛选、剔除一切‘变质的神话’”(苟世祥语),能入他法眼的神话材料必然就少,甚至他将《淮南子》中的神话材料视为“汉代方士的谰言”。这样,他认为嫦娥奔月、许仙和白娘子等故事都不在神话之列。至于当下流行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封神榜2战火西岐》《黑神话:悟空》等与神话题材也不沾边了。当然,茅盾也讲到材料搜罗的范围并非不能扩大,但又强调要合于原始信仰和原始生活——这也成了选择材料的一个铁标准;这种材料才具有神话价值。

在大的方法上,他主要运用中西神话比较的研究方法。他所归纳的中国神话母题也与西方神话紧密相关。他以希腊神话为参照,分析和区分中国神话中“合理的与不合理的神话”。

20世纪,国际学术界一些专家认为:中国原本就是神话的不毛之地;汉族是与神话无缘的民族;上古典籍中没有神话的专门体裁,没有发现一部记叙连贯和完整的神话文学作品;中国可能是主要的古代社会中唯一没有真正的创世神话的因素(除盘古之外);中国神话材料零散、断片;等等。

对此,茅盾力图再造或重构中国神话系统。但是,他自己也认为是“极难的”。他面对最大的问题是“中国神话历史化”的现象(简言之,古籍中没有分类记载神话,而是将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过程与神话传说等元素“混合”记载。这也就很难区分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神话)。同时,他在零散化、庞杂化的材料里用假定主神并以此建立“诸神谱系”“神的世系”的方法进行探讨也遇到了障碍。在论证了伏羲、黄帝、帝俊作为主神并建立“诸神谱系”后,他自己说“也还是办不到”的。

苟世祥还分析了“古史辨派”与茅盾观点的异同。比如“古史辨派”就主张“神话演进分化说”,即古史上的人物和故事,会在大众的传说中有一化二化三以至于无数。在神话材料的取舍上,“古史辨派”把他们认为不属于“信史”的材料,统统归入神话,这显然过分放宽了尺度。

再说广义神话论。

袁珂先生在1982年第4期《社会科学战线》上发表了《狭义的神话到广义的神话——〈中国神话传说词典〉序(节选)》首次提出了广义神话论,也阐述了他的神话观。甫一发表,便引起了争论。

其实,他以前也是基本赞成茅盾先生关于神话的观点的。不过后来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袁珂先生大约是1946年开始研究神话的。他师从于许寿裳先生,而许寿裳则是章太炎先生的弟子、鲁迅先生一生的挚友。许先生指导他治中国小说史,用的教材是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他这一脉功夫扎实、考据厉害。他像苦行僧一样埋首“经、史、子、集”,将散布其中的神话材料一条一条辑出,同时寻找并确定它们共同的核心,再将碎片拼成完整或相对完整的图形。他其实就是通过悠久而庞杂的史料建构自己心目中的“神话中国”,他当然看到了希腊,但是再也不必“言必称希腊”了。在编辑《中国神话传说词典》过程中,他的视角从神话领域相对狭窄往广阔拓展,特别是少数民族地区的神话传说像宝贝一样被他发掘出来,进入了词典。袁珂仿佛为中国神话而生,投入而痴迷,正如他女儿说的那样,出去几个月不落屋,四处寻觅神话传说。我以为,这才是他神话观改变的重要原因。

因此,苟世祥说,袁珂对神话的认识实现了两次飞跃。第一次是发现古典派学者将神话和传说截然划分,将鲧、禹以后不少神话因素很浓的神话(包括杜宇化鹃、李冰斗蛟等),排除在神话范围之外的不合理现象。第二次则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从而迈出了对中国神话从狭义到广义“第二步”。

广义神话论有哪些主要特点和贡献呢?

一是时限上的不同。袁珂认为,原始社会“在前万物有灵时期,即已有萌芽状态的神话产生了”,而进入阶级社会,神话同样存在,并没有消亡、熄灭。不过每个历史时期的神话内容和特点有所不同。即使当今社会,科技高度发达,也可能并在事实上产生了新神话。这就从根本上突破了“以禹为界”时间界限,也说明神话并不是与原始社会同始终的。

二是选材分类上的不同。袁珂将广义神话论研究神话划分为七大部分,包括:活物论时期的神话;历史人物的神话;仙话;佛经人物的神话;民间流传的神话;神话小说;少数民族的神话传说。其中,苟世祥还通过细节介绍了袁珂为少数民族神话传说所做的贡献。

三是中国神话的叙事化、系统化建构。神话的本质在文学,而袁珂及广义神话论者将碎片化、零散化的神话材料拣选出来,通过叙事化、系统化的过程建立了中国神话或神话中国的系统,也极大地引起了国际学者的关注和研究。苟世祥在书中也有不少介绍。

四是重新认识和理解相关的经典论述。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或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上被支配,神话也就消失了。”这段话也是后来有些主张狭义神话论者的理论依据。袁珂认为,应该准确全面地理解马克思的论述,不能误读,不能片面地理解。他说,“我不是从理论到理论”,“我是从事实到理论”。显然他是反对本本主义,反对教条化,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应该说,这在20世纪80年代初,具有相当的学术勇气。同时,他还引用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周明关于“生产力发展与否,自然力的实际上被支配与否,都是相对而言的,社会生产力没有绝对的发达,自然力也不可能绝对地被支配。……神话就不仅产生于原始社会,后代也可以产生。”等论述进行评论,明确表明观点。

《袁珂广义神话论说》的内容非常丰富,论述也非常深入。以上只是读后的简单介绍。其实,作为一个读者及神话研究的门外汉来说,我内心的一个阅读兴趣便是书中的论辩甚至是论战之气。打学术仗也是精彩的。真正的学术仗应该堂堂正正。苟世祥这一点做得非常好。首先,摆明论辩对方观点特别是系统的观点,而不是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虽然这也是一种战法)。而且,还要介绍观点产生的时代背景。这就使读者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和认识。其次,坚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的原则。并不因为论辩对方是著名人物、大前辈而遮遮掩掩。正如下围棋,下出最好的棋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但我也读到微妙之处,面对茅盾先生,理性的行文中更显学术的“客气”。因为我觉得茅盾本身就有风度。他给袁珂的一封信中说,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不是神话,然后说“尊下以为如何”。这种学术交流让人肃然起敬。对乌丙安教授,苟世祥论述之风变了,很多地方是“直给”,在“辩诬”之时,左右缠绕攻击也很锐利。论辩之声,铮铮而鸣!

作者:吕岱 重庆市作家协会评审专家,重庆市中华文化促进会原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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