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柳树”“我是树上的一只翠鸟”“我是树下看书的人”“我是书封上的一朵小花”……
前段时间，我在某个活动现场偶然参加了一场戏剧工作坊，也因此认识了罗杰宇阳。他和他的团队带领着大家一块儿玩游戏，扮演着类似于主持人的角色。
但他们，其实是一群即兴引导师。
作为一种新兴职业，即兴引导师是以即兴戏剧技巧等为方法论，在无剧本的状态下引导个体或团体进行自我探索的专业人士。
从2022年正式进入该行业起，宇阳奔忙于成都各个社区、大小企业机构及各大社群现场，4年时间，完成了800个小时的引导工作。
“我学习戏剧，不是为了成为演员，而是为了应用。”他说：“玩艺术也并非某部分人的特权，而可以成为每个普通人生命成长的种子。”
当生命教育
以一种好玩的方式打开
来到位于天府五街美年中心的生命艺术实验室，镂空的店招背后，一支蜡烛引人注目。每当有活动的日子，宇阳总会将它点燃，烛火明灭寓意生命——纵使时光有限，也要散发光芒。
作为多领域职能的统称，引导师的应用场景十分广泛。几年前，我们曾在铁像寺的一家古风影楼，观察过儿童摄影引导师的工作流程，而即兴引导师常常与生命教育联系在一块儿。
作为一种没有固定剧本和台词的戏剧形式，即兴戏剧起源于16世纪下半叶意大利的即兴喜剧，并于上世纪50至60年代在美国迎来现代复兴。
再次风靡后，该戏剧形式也从舞台表演逐渐拓展至大众娱乐、教育成长及商业培训等更为广泛的应用领域。
即兴引导师这样的角色便应运而生。不同于培训师，其角色职能跳出了讲台授课的传统模式，通过专业的即兴流程扮演促进者的角色。
宇阳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以一种好玩的方式带领大家开启生命体验，让你更加了解自己的同时，触达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虽正式入行仅有4年，但他早在2018年就接触到了该行业。彼时，刚毕业的他在一家外企工作，因为一次偶然机会参与了一场类似于心理团辅的工作坊。
工作坊有个环节是给予彼此真实的反馈，当时有人对他说“你看起来好像很阳光，但怎么感觉有点假”，一个“假”字，连同着整场活动体验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罗杰宇阳
一开始，他感觉很委屈，“我对大家这么好，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假呢？”活动没有止步于反馈，而是继续深挖。
那也是宇阳第一次公开讲述自己小时候被霸凌的经历，从彼此的互动分析中，他逐渐意识到，正是因为这段经历，让他总是害怕不被喜欢，讨好也逐渐成为一种自我模式。
·宇阳参加TED演讲
卸下面具的那一刻，他感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扇门逐渐被打开。“会不会很多人和我一样，也有同样的困惑呢？”他时常思考：“在快节奏与高强化的社会中，每个人都在寻求快速完成目标的方式，内心的部分却被丢掉了。我们必须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活’吗？难道不能‘活’成自己的独一无二吗？”
帮助每个人都“活成自己”，在宇阳看来，便是即兴引导能够做的事情，这不仅是自己的需要，更是如今社会的刚需。
于是，2022年结束上一份职业生涯后，他索性全身心投入到这个新兴领域，先为身边的朋友做引导，没有场地就租用咖啡馆下午档，再慢慢成立自己的即兴引导工作坊，与各大机构企业、社群团体合作，逐渐在行业领域做出了口碑。
去年底，他在天府五街盘下一个空间，起名“生命艺术实验室”，寓意以艺术的方式探索生命的可能性。在他看来：“生命教育应该关注生命整体性的发展，在这里，你可以像做实验一样探索自我。”
“即兴”引导
让人“庆祝失败”？
那么，即兴引导师是如何工作的呢？在宇阳看来，探索自我之前首先要去除杂音。
加拿大心理学家基思·斯坦诺维奇的“认知吝啬鬼”理论指出，人类大脑在决策时总是倾向于简化复杂信息。
宇阳认同这个观点，他用半自动化的电器来进行比喻：当我们的大脑习惯性节能省电，便很容易被外界的声音塑造，从而形成自己的模式，它很隐秘，难以被察觉，却影响着我们的决策。
这也是很多人总是感觉“不开心”的原因。他们做着不喜欢的工作，过着不喜欢的生活，并用一句“我没有办法”来搪塞自己，但其实一切都可以选择，只是我们习惯了那一套模式。
引导师的工作，就是引导大家打破这种固有模式。“并非直接给予答案，而是让你先听一听哪些声音不属于自己，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向内求索。”
在即兴戏剧中，“Yes, and”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原则。
翻译成中文，便是“是的，而且”，表演过程中，所有参与者都必须遵循该原则。“先接纳伙伴给出的情景设定，再往上叠加，而这，也是即兴的魅力所在，因为它足够真实。”宇阳谈道。
正如文章开头《我是一棵树》的游戏，它不仅考验个人创造力，促进人与人之间的链接，再进一步深挖，也能映照出个人模式。
在过去的工作坊经验中，宇阳发现，纵使很简单的小游戏，很多参与者却缺乏说“yes”的能力，也不能马上开启即兴“and”。
为什么？“完美主义在作祟，害怕犯错。”有意思的是，小朋友玩即兴往往比大人玩得好，因为他们往往没有标准，也不在乎对错。
关于这点，他提到，在即兴工作坊中，有一项专门的体验仪式叫“庆祝失败”。参与者出错时，大家会用固定的“Ta-da！（嗒哒）”手势进行庆祝。
·参加平凡人演唱会的宇阳
它其实来自于小丑用语，而小丑戏训练的核心便是“漂亮地失败”。大家喜欢小丑，因为他能带来欢乐，但我们往往忽略的是，观众的每一次发笑，都来自对犯错的坦然接纳。
“当我们把对错误的认知从恐惧变成反馈之后，每一次犯错，或许都能为下一次的尝试和创造力换来土壤。”
疗愈不是目的
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走进宇阳的生命艺术实验室，以戏剧为核心方法论，可以尝试各种各样的工作坊。
真实圈圈让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儿，倾听、观察、感受、反馈，让情绪真实流动，获得团体成长。
场景式即兴戏剧工作坊来源于乔纳森·福克斯所创立的“一人一故事”剧场。讲述者的故事将被参与者以即兴方式进行回演，对遭遇的每个细节进行情景复原。
镜面对谈的每次活动都会选出一位案主，讲出当下最真实急迫的困惑作为议题，大家一步步深度探索本质，之所以叫镜面，因为它不仅反射别人，也反射自己。
而在整个过程中，引导师都将保持中立，无评判、无说教，以允许、接纳、关照和爱护，引导参与者自己开启探索。
在现场，我们还发现，参与者大多是陌生人，即使朋友家人结伴参加，为了让参与者丢掉固有的链接和模式，更加专注于自我，宇阳也会将他们分开。此外，在与陌生人相处的过程中，那些隐蔽的内在模式也更容易被发现。
当然，一场即兴引导工作坊的结果，也依赖于引导师的功力。
所谓即兴，也不仅在于参与者的体验，优秀的引导师自己更是超级即兴玩家。
由于开展活动的环境、面对的参与者每次都有所不同，引导师往往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场域观察。这不仅将考验其活动设计能力与现场引导能力，对场域领导力也是一种极大的挑战。
当然，在生命艺术实验室，宇阳还与各个领域的艺术家开启合作，除了戏剧，音乐、绘画、肢体各种艺术形式都可以作为自我探索的即兴媒介。
很多人喜欢用疗愈来概括即兴引导师的工作目标，但宇阳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当通过自我的探索看见自己，疗愈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却不是唯一结果。
他提到了一个关键词——“应用”。
“我不当演员，依然可以学习戏剧、玩各种各样的艺术，将它们应用到自己身上，又或是教育当中。特别当你感觉到困惑或不舒服，又没有达到需要去医院进行治疗的程度，不妨来参加一场即兴引导工作坊，你会发现生活好像又有了其他解法。”
身为即兴引导师，宇阳的工作也从来不止是带领他人向内探索，完成自我探索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他曾举办过一场生前葬礼，模拟自己在生命落幕时刻的情景。
参与者们有的扮演他低谷时期的他，有的扮演拿到结果的他，有的扮演创业时刻的他……当这一生像走马灯似地回闪，他痛哭流涕。
曾经有过的纠结、遗憾、感动、生气，都被演绎了出来，心中五味杂陈，长久压抑的情绪被全然接纳，他真切体会到 “被看见” 的松弛与释然。
这场特别的生命实验，也让他更深读懂古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门楣上的那句话：认识你自己。
而即兴引导师，便是认识你自己的桥梁。
撰文 / 牙尖儿
图源 / 生命艺术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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