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开城那天,有一位北京来的观众在南大门“方圆境”前站了十分钟。他在找入口。
没有“游客由此进”的箭头,只看到一道320多米的城墙、数十个空间,你不知道哪扇门后面有人在等你,也不知道推开之后等待的是一场戏还是一段空白。
他后来笑说:“我花了十分钟才接受一件事——这里不打算让我舒服。”
2026年6月16日,“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在河北廊坊宣布完整开城。从2023年初次亮相时的21部剧、800分钟,到如今的55部剧、1500分钟,从“一日打卡地”到需要请三天假才能勉强看完的庞然巨构——它终于不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景区”。
一、一座城市的赌注
为什么是廊坊?
这个问题王潮歌不用答,但廊坊得答。京津走廊上的这颗“珠子”,过去三十年里最鲜明的城市标签是“路过”——去北京路过,去天津路过,连高铁停靠都带着一种中转站的仓促感。它有区位,有交通,有“半小时进京”的便利,唯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于是廊坊蓄力十年,将期许押注在一部文学经典,以及一位创作风格存在多元讨论的导演身上。
这不是一笔容易算过来的账。2023年初次开城至今累计接待215万人次,2026年仅端午假期迎来10万人次观剧、其中省外游客占八成——数字虽好看,但背后的沉默成本没人提。一座三线城市拿地、盖楼、养一支常年演出的剧团、维护108个情境空间的日常运转,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掉,前面十年的投入就是沉没成本。
但廊坊“赌”对了两件事:一是短途游正在取代长途游,二是文化消费的阈值在急速抬升。游客不再满足于拍照打卡,他们想要“被击中”——而击中一个人比让他“玩得开心”难得多。幻城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不做所有人都能消化的产品,只做一部分人会为之专程赶来的东西。
二、“这不是红楼”
“这座城的主角,不是曹雪芹,也不是贾宝玉与林黛玉,而是270年来每一位读过《红楼梦》的‘读者’。”王潮歌说。
有人为之动容喝彩,也有人暗自蹙眉。
这不是幻城第一次引发争议。2023年初次开城时,就有红学爱好者质疑:你连原著情节都不演,凭什么叫“只有红楼梦”?《第三十五中学》讲80年代校园,《四合院》讲老北京胡同,还有《张迎春》《无常》《床剧场》《四水归堂》,哪一部是在“忠实原著”?
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是最诚实的回答。中国人读红楼,从来不是只读一个版本。脂评本、程甲本、87版电视剧、越剧电影、刘心武的解读、蒋勋的说书——每个人心里住着一个不同的红楼。幻城不试图统一这些版本,它把舞台让给“阅读本身”这件事。
《金陵十二钗》用水幕和光影呈现宿命之美,这是红楼;《第三十五中学》让一群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少年在课间讨论红楼,这也是红楼——它是课本里夹着的那张书签,是青春期模糊的感伤,是成年后某天突然读懂“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那个瞬间。
争议不会消失,但争议本身就是最好的门票。你来骂它,说明你在乎;你在乎,说明它碰到了什么东西。
三、“幻”在哪里
总建筑师王戈说,这个项目“跟传统剧场没关系”。王潮歌更直接,她不要一座苏州园林。
这个拒绝值得琢磨。中国文旅项目的惯性思维是“造景”——徽派建筑、唐风市井、宋韵街区,本质上都是在复刻一个想象中的过去。但假古董的尴尬在于,它越精致就越像一个布景,观众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拍张照”,而不是“我到了”。
幻城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不去还原任何朝代的物理空间,而是用“亦真亦假、虚实留白”去还原一种心理状态。108个情境空间没有固定路线,素白的墙、烈红的门、幽蓝的光,极简到近乎抽象。你走在里面会迷路——不是那种“我找不到洗手间”的迷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失控感: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在戏里还是戏外,我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新剧《大观戏阵》把这种失控做到了极致:35个空间、35个故事,观众随机偶遇其中3场。你看到的和隔壁那个人看到的完全不同。没有“正确路线”,没有“最佳体验”,每个人走出幻城时带走的是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剧本。
而《24少》不是迷路的慌张,而是被点燃的眩晕。二十四位少年“吞下”整颗太阳冲上舞台,灯光炸开,音浪贴着皮肤走,你明明站在安全距离外,身体却不由自主跟着节拍绷紧。你以为你是观众,三分钟后你发现你在跟着他们一起燃烧。那种鲜衣怒马、野草疯长的生命力,不讲道理地撞过来,你躲不开,也不想躲。
资深戏剧爱好者周先生说:“像走入人生迷宫。”人生本来就没有解说词,幻城只是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四、一座城的野心
幻城不是孤岛。它和一墙之隔的水云间文化商街、丝绸之路国际艺术交流中心连成一片,组成“梦廊坊国际戏剧公园”。吃住行游购娱打包在一起,表面上看是常规操作,但内核不一样——它不是“景区+商业街”的拼盘,而是以戏剧为锚点重新组织城市功能。
2026年廊坊经洽会期间,非遗夜市支起摊子,国际肉饼争霸赛热气腾腾,戏剧演出在隔壁同时开场。你白天逛展谈生意,傍晚看一场《24少》,晚上在商街吃肉饼喝啤酒,深夜还在跟朋友争论十二钗的命运。哪一项是“目的”,哪一项是“顺便”?分不清了。
廊坊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京津游客周末休闲度假首选目的地”。这个目标翻译一下就是:我不指望你专门为我规划一趟长假旅行,但我希望你在某个周五下班后想起来——不如去廊坊待两天。
从“路过”到“想起来”,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心智份额。幻城给了廊坊一张别人拿不走的名片:你未必记得廊坊在哪,但你记得那里有一座关于红楼的幻城。
五、“出口”在哪
完整开城那天,站在南大门前的那个观众,最后还是进去了。他选了一扇红色的门,门后是一场他没预料到的戏。
三天后他离开的时候,有人问他看懂了吗。他说没有完全看懂,但他确定自己不会再去看第二遍——因为他已经在计划第三遍了。
这大概就是幻城最奢侈的地方:它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想再来一次”的冲动。在一个所有文旅项目都在比谁更“好懂”、谁更“出片”、谁更能一句话说清卖点的时代,它选择做一个让人困惑的东西。困惑比明白更接近艺术,也更接近记忆。
王潮歌说,这里的每一场戏都是为了观众的片刻感动、沉湎、欢笑、尖叫,乃至关于人生的怀想。当一座城市愿意花十年去赌这样一件“不实用”的事,它本身就已经是幻城的一部分了——不是园林,不是景区,不是打卡地。是一座城和一场梦彼此成就的样子。
上游新闻记者 蓝娅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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