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回里,甄士隐抱着年方三岁女儿英莲到街上玩,来了一僧一道。

甄士隐刚刚在有关“太虚幻境”的梦里见过的,但已忘了“对半”,我们是还记得的,他们就是携了石头来凡间帮它投胎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

那和尚见了英莲,突然大哭,对甄士隐说:

“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

这里面有八个字叫人触目惊心:有命无运,累及爹娘。我想有许多读者会跟我一样,初次读到这里会觉得这和尚真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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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才三岁,并且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好好的女孩儿,你哭什么?还说“有命无运”,这不是咒人吗?后来读完全书,才知道这八个字真是字字应验。

先说“有命”。

说到这一点,英莲的命是真的好。她生在“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姑苏城十里街仁清巷甄家,“家中虽不甚富贵”,却属于本地的望族了。

注意这个不甚富贵,应是与金陵“四大家族”等相对而言的,没那么权大势大,那也是相当可以了。

父亲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母亲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

英莲生在这样的家庭,有教养,有底蕴,基因里带着从容和灵秀。就是说,她其实与正册金陵十二钗并无不同。你说这还不叫有命?

再看“无运”。元宵佳节,家人霍启(一听名字就坏了,“祸起(启)”)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路上要小解,就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等完事儿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了。

更可恨的是,一看闯下大祸了,他竟然立马跑了。

小解时间不会长,拐子走不远,如果立即发动街坊帮忙找,以及赶紧跑回甄府全家发动,那或者还有一线机会。

反正比你直接跑了强啊。他这一跑,把时间都完完全全留给拐子了。

英莲就这样被拐子拐走了。拐子把她养到十二三岁,出落得齐整,赚钱的时候到了。他把英莲卖给了冯渊。

冯渊是个败落的小乡绅之子,对英莲是一见钟情,本来是酷好“男风”的,这时发誓不娶第二房,要正经娶她过门。

可见英莲实在是太美好了。英莲听说,也觉得“终身有靠”了。

可偏偏遇上了薛蟠。拐子卖了一次觉得赚得还不够,拐卖人口本已伤天害理,此时竟然“一女二卖”,又卖给了正要上京探亲的“呆霸王”薛蟠

薛蟠虽然生性浮躁,对真正的美女也是有鉴赏力的(后来见了林黛玉直接酥倒),此时自然看上了英莲,两下里争起来,他指使手下一顿拳脚打死冯渊,把英莲强抢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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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英莲刚看见一点光,就被摁灭了。

进了薛家,薛蟠是什么人?“呆霸王”,粗鲁不堪,三分钟热度。新鲜劲儿一过,英莲在他眼里就跟空气差不多。

幸好,薛姨妈和宝钗对她还不错,至少能够平平安安的。特别是宝钗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香菱”,尽管不再是出水之“莲”了,至少符合她发自天然的美质。

可是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巨大的灾难来了。这位夏奶奶,“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是个醋缸成精。

见薛蟠收了英莲做妾,就对香菱百般折磨。先是要把“香菱”这名字改成“秋菱”(不仅不香了,还快死了),说“香”字犯了她的“桂”,后来干脆诬陷香菱用巫术害她,闹得鸡犬不宁。

而“雪”遇上“夏”,也真是全无还手之力,薛蟠被她折腾的,都拿着门闩打香菱了。

这打女人的事儿,夏金桂进门前从未发生过。香菱被折磨得“血分中有病,加以气怨伤肝”。你说她这“运”,坏到什么地步了?

再说“累及爹娘”。英莲丢了之后,甄家夫妇几乎丧命。甄封氏哭成泪人,终日不起。

更要命的是,紧接着葫芦庙一把大火,把甄家烧成一片瓦砾场。甄士隐只好带着妻子投奔岳父封肃。这封肃是什么人?听谐音是“风俗”,风俗是什么?世态炎凉。

封肃见女婿落魄,又欺他不善于经营家事,遂半哄半赚,把甄士隐仅剩的银子田产都弄到手。然后给脸子看,说三道四。

最后,甄士隐听了《好了歌》后大彻大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女儿丢了,家烧了,田产没了,人也走了。八个字,全应了。

但香菱留给我们的,或者说她更大的价值,并不是一个“惨”字。而是香菱在这些遭遇里,居然还是那个香菱。

她被拐子打怕了,一直对外人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她骨子里的东西没丢。

进了大观园,她跟黛玉学诗。黛玉教她不要迷恋陆游的一些浅近的诗,而要先读王维、杜甫、李白打底,再读唐宋其他。

香菱很听劝,拿到诗集,“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黛玉让她试着写。第一首,措辞不雅;第二首,过于穿凿;第三首就惊艳众人了: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大家都夸“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你看,这哪里是丫鬟写的诗?这是甄士隐女儿写的诗。

那种恬淡,那种灵秀,那种对美的执着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

夏金桂能改她的名字,能折磨她的身体,但改不了她的基因。

不过,香菱身上最难得的,不是她的诗才,而是她的“钝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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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子养大,她不怨天尤人;被薛蟠忽视,她不歇斯底里;被夏金桂虐待,她不崩溃绝望。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她能做好的事。

这种从容,不是麻木,是从甄家带出来的底蕴。甄士隐“禀性恬淡”,香菱也是。命运给她判了八个字,她没能改命,但她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你说她可悲吗?我觉得确实可悲。但你说她了无生趣吗?那也不是,她始终在追求自己的诗意。

香菱做到了,在烂透了的命运里,尽可能活得像个人。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