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开普敦的天还没完全亮。我站在民宿阳台上,远处的桌山轮廓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整座城市安静得像在屏住呼吸。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慢悠悠地穿过马路。
七点整,包车的司机到了。是个本地黑人小伙,叫Thabo,笑起来两排白牙特别显眼。他说从市区到好望角大概要两个小时,建议我抓紧时间补个觉——“路上颠,你睡不着。”
我没信。结果车开出城区没多久,路就开始坑坑洼洼。南非的公路比我想象中差不少,有些路段甚至比不上国内乡镇的路。但窗外的风景实在让人舍不得闭眼——先是成片的住宅区,种着高大的乔木,绿树成荫;翻过一座山后,临海公路豁然开朗,大西洋在右手边铺展开来,白浪拍岸,有些地方风大得把沙滩上的沙都吹到了公路上。
路过豪特湾的时候,Thabo问我要不要停一下看海豹。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心里只惦记着好望角。查普曼峰公路确实名不虚传,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路像蛇一样蜿蜒。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比车里的音乐还响,有种开在世界尽头的错觉。
九点半左右,终于到了好望角自然保护区的入口。
开普角还是好望角?我差点闹了笑话
进了保护区,我先在游客中心拿了一份免费地图和导览手册。保护区很大,有7750公顷,海岸线绵延40多公里。Thabo建议先上开普角——那是制高点,能俯瞰整个好望角全景。
车停在山脚下,我面前有两个选择:坐缆车或者步行上山。缆车叫“Flying Dutchman”(飞翔的荷兰人),据说是全非洲独一份的地轨缆车。我本来想徒步,Thabo笑着说:“留点体力,山顶风大得能把你吹跑。”于是我买了缆车票,单程大概三分钟。
缆车缓缓上升的时候,雨停了,雾也渐渐散开。眼前的风景像被拉开了一幅巨大的幕布——远处的海面分着两种蓝,近处的绝壁直插海底。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值了,这趟值了。
下了缆车,我冲到观景台,指着下面的浪花激动得大喊:“好望角!也太绝了吧!”
旁边一个游客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个中国大叔,笑得直不起腰:“小伙子,这是开普角,不是好望角。好望角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山下一块不起眼的礁石。
我当场愣住了。刚才喊得那么大声,全观景台的人都听见了。我成了好望角最大的显眼包。
灯塔的故事比风景更让人揪心
开普角山顶有一座老灯塔,建于1857年。Thabo给我讲了这座灯塔的故事——它建得太高了,海拔两百多米,常年被浓雾裹着,海上的船根本看不见灯光。1911年,一艘邮船因为找不到灯塔的信号,直接撞上礁石沉了,几百人没了下落。直到1919年,人们才在更低的山坡上建了新灯塔。
现在老灯塔改成了观景台。我摸着塔身生锈的铁栏杆,看到墙上刻着守塔人的日记:“1928年7月12日,雾锁三天,救起七名幸存者。”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比任何风景都让人心里发紧。
灯塔旁有一块标志牌,指向世界各大城市的方向,标注着距离。北京,12933公里。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原来我已经离家这么远了。
从开普角下来,Thabo开车带我去真正的“好望角”。别看两个角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左右,山路绕来绕去,开车还得十几分钟。
站在真正的“好望角”
到了好望角我才发现,哪是什么壮观的海滩?就是一片巨大的礁石伸进海里。跟开普角的险峻悬崖比起来,好望角本尊反而显得平平无奇。
但站在那块刻着经纬度的标志牌旁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我还是被震住了。大西洋的海水拍打着黑色礁石,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那风真不是人吹的。我穿了一件防风外套,风还是从衣服缝里钻进骨头里。我试着喊了一声“我来了”,下一秒直接被风吹歪了,脚下一滑,帽子差点飞出去。
旁边一个法国女孩拿着相机拍照,一阵风过来,她整个人转了个圈,相机没拿稳摔在地上,镜头裂了。她先是愣住,然后笑出声:“这地方疯了。”
Thabo说好望角平均风速20公里每小时,但那天体感起码有五十。他还说,这里的海水深度超过1000米,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船员也不敢轻易靠近。好望角以前叫“风暴角”,几百年来有超过300艘船在这片海域沉没。
狒狒、鸵鸟和那些不期而遇的动物
回程的路上,我们在保护区里遇到了不少“原住民”。
先是几只狒狒大摇大摆地蹲在路中间,一点不怕车。Thabo停下车,跟它们对视了十几秒——他说不能按喇叭,狒狒会生气。其中一只狒狒跳上旁边一辆车的车顶,像巡视领地一样坐了下来。车窗里的小孩吓得哇哇叫,狒狒倒是一脸淡定。
接着是鸵鸟。一只体型巨大的灰色鸵鸟跟我们的车同向跑了一段,像是在比赛。Thabo说保护区内有鸵鸟、羚羊、斑马等各种动物,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南露脊鲸。我运气一般,没看到鲸鱼,但看到一群斑马慢悠悠地过马路,司机们都停车等着,没人按喇叭。
Thabo指着路边低矮的灌木丛说,这叫“芬博斯”,是好望角自然保护区特有的植被,全世界最古老、完全处于原生态的植物群落之一。我仔细看了看,确实跟平时见到的植物不太一样,叶子小小的、硬硬的,像是为了对抗海风进化出来的。
企鹅海滩和傍晚的回程
下午两点多,Thabo带我去了博尔德斯海滩看企鹅。从好望角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门票60兰特一个人,不算便宜,但看到那些摇摇摆摆的非洲企鹅从海里爬上岸的时候,还是觉得值了。企鹅没我想象中那么多——大部分都在沙滩上晒太阳,懒洋洋的。有几只在水里游,动作确实挺萌。一群小企鹅排着队往海里跳,笨拙的样子让周围的游客都笑出了声。
Thabo说这些是濒危的非洲企鹅,全世界只剩几万只了。我站在栈道上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片海滩比好望角本身更让人放松——没有狂风,没有巨浪,只有一群傻乎乎的企鹅在夕阳里扑腾。
回开普敦的路上,我们路过一个小酒庄。Thabo问我想不想尝尝南非的Pinotage红酒。我想了想,说好。
酒庄很小,老板是个白人大叔,英语带着很重的南非口音。我点了一杯Pinotage,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那酒确实不错,有点巧克力味。Thabo不喝,他还要开车,就点了一杯果汁陪我坐着。
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橙红色的时候,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
后记
回到开普敦市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在民宿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包盐,7兰特,比国内贵不少。做了盘意大利面,盐放多了,有点咸,但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桌山吃面,竟然觉得特别香。
桌山顶上盖着一层云,当地人管那叫“桌布云”。说是有了桌布云就要下雨。结果那晚也没下——南非的天气预报好像一直不准。
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的时候,看到一张在好望角拍的照片——海水蓝得很不真实,像P过的。我盯着看了很久,想起站在悬崖边被风吹得站不稳的感觉,想起那只蹲在车顶上不肯下来的狒狒,想起灯塔墙上守塔人歪歪扭扭的字迹。
有些地方,照片真的拍不出那种感觉。你得站在那儿,让风吹一吹,才知道世界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望角不是非洲最南端——最南端是厄加勒斯角。但管它呢。站在那块礁石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能走的最远的地方。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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