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元帅,六位大将。这个数字压到张发奎身上,最刺眼的不是荣耀,是错过。
一九五五年,北京举行全军授衔。朱德、贺龙、陈毅、徐向前、叶剑英走到元帅行列;张云逸、粟裕、徐海东、许光达、谭政、罗瑞卿走到大将行列。
这些名字,有的曾在北伐第四军系统里冲锋,有的曾在张发奎统率的第二方面军建制中活动,有的从南昌起义那支队伍里走出。
张发奎呢?
他人在香港。
一张桌子,一摞旧报,一位从北伐战场走出来的老人。纸上是别人的军衔,纸外是自己的一生。
他心里不会不明白:一九二七年那道岔口,已经把人分开了。
张发奎是广东始兴人,字向华。少年时离乡,到广州谋生,后来进陆军小学,进军官学校,走上军旅。
他的起点不显赫。
可到了北伐时,他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十二师师长。第四军往北打,最硬的几仗,离不开汀泗桥、贺胜桥、武昌城。
汀泗桥前线,铁轨、桥梁、山地、水网,把进攻路堵得死死的。吴佩孚主力在前面压着,北伐军要过去,就得拿人往上顶。
叶挺独立团冲在前面。
张发奎的第十二师也在前面。
炮声一响,第四军的名号就变了。
往后,人们提起它,不再只说番号。
说的是“铁军”。
可这两个字里,不能只看张发奎一人。朱德后来总结过,铁军之所以能打,靠的是中共组织、政治训练,也靠人民群众支持。
这才是关键。
张发奎能统兵,也敢打硬仗;但这支队伍真正最锋利的刀刃,很多握在共产党人手里。
这把刀,后来离开了他。
一九二七年,局势急转。
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后,武汉方面也开始摇晃。张发奎当时是第二方面军总指挥,手里有一批共产党掌握和影响的部队。
贺龙的第二十军在其中。
叶挺的第十一军第二十四师在其中。
朱德的第三军军官教育团,也在南昌附近。
叶剑英在第四军任职,已同共产党有了更深联系。
这不是普通的军队调动。
这是命运把一群人推到同一张地图前。
当时中共中央一度考虑联合张发奎,重回广东,建立新的革命根据地。可很快,局势变了。
张发奎站到了汪精卫一边。
七月下旬,他让叶挺、贺龙把部队集中到德安,又要他们上庐山参加军事会议。
这一步,太要命。
在九江、南昌之间,消息飞快传开。叶剑英探知情况后,向有关方面通报。南昌起义的时间表随之被推紧。
八月一日凌晨,枪声在南昌城里响起。
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等人站到起义队伍里。周恩来领导前敌委员会,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
张发奎没有到南昌。
可他的番号还在那里。
起义部队整编后,仍沿用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名义,由贺龙代理总指挥,叶挺代理前敌总指挥。
这很反常。
名义上,第二方面军原本归张发奎统率;实际上,这支队伍已经从他的手里走出,走向另一条路。
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张发奎仍是名将。
抗战爆发后,他参加淞沪会战。后来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长期负责两广军事。广州、汕头受降时,他又以第二方面军司令官身份担任广州区受降主官。
抗日这一笔,不能抹掉。
一九三九年前后,第四战区司令部在韶关、柳州一带运转。地图摊开,铅笔在粤北、桂南之间划线,日军南压,部队缺枪少弹,后方又牵着复杂的派系。
张发奎还能打。
他也有民族立场。
可战争之外,还有另一张表。
那张表上,写着政治选择。
北伐时,共产党人在第四军里做政治工作,叶挺独立团为“铁军”立下大功;南昌起义前,共产党掌握和影响的武装,大多集中在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系统里。
这些人后来散开。
朱德上井冈山,成为人民军队总司令。
贺龙从南昌起义走向红军、八路军,再到新中国元帅。
叶剑英参与广州起义,后来成为元帅。
陈毅、徐向前,也在革命军队中走到元帅位置。
张云逸、粟裕、徐海东、许光达、谭政、罗瑞卿,后来成了开国大将。
张发奎看见的,不只是几个人的军衔。
是同一代军人分岔后的两种结局。
坊间常把他的晚年感慨概括成一句话:若当年没走错路,他也许会站到元帅之首的位置。
这话听着像狂。
可放回一九二六到一九二七年的地图上,就没那么轻飘。
那时他手中有第四军,有第二方面军,有一批正在成长的共产党军事骨干;他身边的人,有人后来创建人民军队,有人后来统率大战区,有人后来站上授衔台。
但张发奎没有跟他们走。
他选择了另一边。
一九四九年后,张发奎移居香港。晚年写回忆,谈北伐,谈抗战,也谈一九二七年前后的旧人旧事。
香港寓所里,窗外是海,屋里是旧军人的沉默。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日,张发奎在香港去世。
他这一生,打过北伐,守过抗战,受过日军投降;也在最关键的岔口,放走了那支后来改变中国军史的队伍。
桌上的旧报纸翻过去,元帅、大将的名字还在。
老人把纸合上。
那一页,再也翻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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