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我的妈妈北京医学院毕业后,分到北京卫生干部进修学院,教预防医学。
那几年她的事业很顺,领导器重,学生也认她。妈妈穿一件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干干净净的。北京是大城市,生活条件远好于其他省市,她本来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但是,爸爸蒙冤远去宁夏,已经三年了。
爸爸走的那年,我六岁。妈妈带我去火车站送他,火车开了,她站在月台上没动,风吹着她的头发,一遍一遍地掀起来又放下去。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直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才牵起我的手往家走。那一路她走得很慢,手攥得我有些疼。
AI生图
后来每个月她都写信。写我考了多少分,新学了什么字,夜里做梦喊了几声爸爸。
宁夏太远,爸爸的回信要等些日子的,信纸皱巴巴的,是路上磨出来的。妈妈看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几年下来那些信的边角都磨白了。
朋友劝她,说你还年轻,实在不行就算了。她从不接话。
我知道,让妈妈放不下的,是爸爸的胃。
爸爸打仗时候落下的胃病,到宁夏以后越来越重。他在信里从来不提,但妈妈知道。妈妈说,爸爸的胃,再不调养,迟早出事。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但我知道。
那时候我们三姐妹都还小,晚上挤在一张床上。妈妈坐在灯下备课,有时候我偷偷看她,她手里拿着笔,眼睛却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坐很久。
有一回我喊她,她回过头来看见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你们都快记不得爸爸长什么样了吧。”
我被她问住了,没有回答,她也没再说什么,又低下头接着写。
很多年以后她告诉我,那个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犹豫过。
她说,她可以忍受北京和宁夏之间的一切差距,但她不能忍受她的孩子们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里长大。
妈妈认为,一家人是不该分开的,条件再苦,一家人也要在一起。
年轻时的妈妈
一九六一年,她向校领导打了调去宁夏的报告。
任彬阿姨是她的老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里。任阿姨没让她坐,自己先坐下了,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妈妈坐下来,任阿姨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小李,你在这里前程好。学院正准备送你出去进修,回来就能提职称。你还年轻,路还长得很。”
妈妈说:“我知道。”
“你知道?”任阿姨身体往前探了探,“宁夏的条件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医学院刚建起来,什么都没有。教室可能是借的,教材可能没有,实验室可能是空的,而且听说只开设了一个医疗专业,你到那儿去,能干什么?”
妈妈没说话。
任阿姨又说:“我不是拦你。我是替你可惜。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一步走出去意味着什么。北京户口有多珍贵,你知道吗?你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啦。”
妈妈抬起头:“任主任,我不去才后悔。”
任阿姨看着她,看了很久,声音忽然低下来:“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好不好的事。他在那儿三年了,胃病越来越重,身边连个端热水的人都没有。我每天晚上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就睡不着。”
她停了停,又说:“还有我的孩子们,她们不能没有父亲。”
任阿姨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她坐直了,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调令表格,推到妈妈面前:“填了吧。”
妈妈拿过笔,低头填表。
任阿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直没回头。
妈妈填完表放在桌上,站起来说:“任主任,我走了。”任阿姨没转身,只点了点头。
离开学校那天,任阿姨来办公室跟妈妈告别。
任阿姨从自己包里摸出两条烟,递给妈妈:“给他带的。那边买不着。”妈妈想说谢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任阿姨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走吧。”
妈妈离开办公室,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阿姨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过来,远远地看着,直到妈妈转身下了楼。
妈妈后来跟我说,那两条烟,爸爸一直没舍得抽,放了好久,后来打开的时候,都潮了。
她每次说起这件事,都会沉默一会儿,好像那两条烟在她心里放着,一直没有变潮。
秋风起了,我们一家人坐上了开往银川的火车。
火车开出北京的时候,妈妈隔着车窗往回看了一眼。后来她跟我说,心里真的是非常舍不得,但她不后悔。
60年代的北京站 图源网络
到了银川,条件比想象的还要差很多很多。
我们一家人住进了两间土坯房。
妈妈在这间土坯房里,做的第一顿饭里,就有一锅小米粥。爸爸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说:“太舒服了。”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爸爸出门前,妈妈都会在搪瓷缸里倒好热水,放在桌上。晚上不管多晚回来,桌上一定有一碗热的东西: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热汤面。
宁夏的冬天来得早。爸爸的胃病一到冬天就犯,疼得他站不直,弯着腰扶着桌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妈妈和奶奶早早把炉子烧起来,屋里有了热气,让爸爸在炉子边坐下,自己又去厨房熬粥。
那锅粥她熬了很久,米粒全部煮化了,稠稠的,冒着热气。爸爸喝完之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就把毛毯给他披上,自己坐在书桌旁备课,直到深夜。
后来爸爸的胃慢慢好了一些,不再半夜疼得冒冷汗了。妈妈说,三分治七分养,靠的就是热饭热汤,规律着来。
她把爸爸管了起来:早上必须喝一碗热粥再出门,中午不管多忙都要回来吃饭,晚上不许熬夜。
有一回爸爸赶着去开会,拿了两个冷馒头就要走,妈妈追到门口,把馒头夺下来,塞给他一包热好的饼:“你吃凉的,胃又要疼了。”
她学会了用宁夏的土灶做饭,学会了生炉子、封炉子。这些在北京都没干过的事,到宁夏以后全都会了。
有一回爸爸胃病又犯了,疼得他蜷在床上。妈妈把热水袋灌满塞进他怀里,又去煮了一碗姜汤。爸爸喝了几口,说:“你歇会儿吧。”她说:“你喝完我就歇。”爸爸没再说话,把那一碗都喝了。
她把碗拿回厨房的时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
日子久了,妈妈成了半个“胃病专家”。
她知道什么东西养胃、什么东西伤胃,知道胃疼的时候该怎么揉、该喝什么汤,知道天冷的时候要在爸爸出门前给他围上围巾。她把这些事都做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爸爸总是把妈妈做的那些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他的面色也渐渐的红润了,很少再说胃疼了。
妈妈要去教书的宁夏医学院,一九五八年才建起来,借的是银川卫校的教室,整个学校就一个医疗系。没有设备,没有教材,没有足够的老师。
宁夏医学院旧址 图源网络
流行病学就她一个人教。教材倒是有,国家统一出版的,薄薄的几本,但她不打算照本宣科。
系主任领她去看办公室,一间平房,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糊着报纸。桌子是旧的,椅子一动就吱吱响。
系主任说,李老师,条件不好,委屈你了。她把书包放下,说没事,能上课就行。
第一堂课她提前半小时到,学生们已经坐齐了,每人面前摊着本子,齐刷刷的。他们都是宁夏各地考上来的,银川的,永宁的,中卫的,盐池的,西海固的,有不少是回民孩子,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有个学生站起来问:“老师,流行病是不是就是传染病?”
妈妈走到黑板前,把“流行病”和“传染病”并排写在上面。她一个一个地讲,讲得很慢,一句一顿,讲台下的学生们,从茫然到领悟,眼睛慢慢地亮起来了。
她说,流行病不一定是传染病,但传染病一定是流行病。学生们低头记,有人写得慢,急得直挠头。她说不要紧,下课来找我,我再讲一遍。
那天放学后,好几个学生围在讲台边没走。妈妈一个一个讲,讲到最后一个离开,天已经黑透了。她锁了教室门,沿着没有路灯的土路走回家,进门坐下,又开始备下一堂课。
妈妈把那几本薄薄的教材翻了又翻,把流行病学的逻辑拆开、揉碎,按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好,一章一章写教案。每一章的右上角都标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排到学期末。
她在教案的空白处写满了小字,挤在铅印字的缝里。“这个地方学生容易糊涂”“这个例子他们听懂了”“下次从这儿接着讲”。
讲完一节课,她会停下来,把刚才讲的东西浓缩成三句话写在黑板上方,然后回头问:“这样是不是好记一些?”底下人点头,她就擦掉,接着往下讲。
妈妈常说,流行病学不难,难的是记住它为什么重要。每次讲到“预防”两个字,她的声音都会放慢一点。
有一次我放学去找她,妈妈还没下课,我就趴在窗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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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正讲传染病流行的三个环节——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上各写一个词,中间用箭头连着。“你们记住这个三角形,”她说,“以后到了乡下,一看见疫情,脑子里就是这个图。三个角,掐断任何一个,疫情就停了。”
很多年后我在一本书里看见同样的图,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坐在灯下,忽然觉得妈妈还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她也不拍。
长大以后,我读到了俄国十二月党人的故事。
那是在1821年,一群参加过反拿破仑战争的俄国贵族军官在远征欧洲期间,受到了法国启蒙运动所宣扬的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深刻影响。
他们从巴黎回到俄国,看见自己国家还陷在农奴制的黑暗里,心里再也过不去了。他们筹划起义,想在俄国废除农奴制。
但是起义失败了,五人被处死,一百二十一人戴着镣铐,被流放到六千里外的西伯利亚。
他们年轻的妻子们,都是贵族家庭的女儿。她们从小在庄园里长大,有暖炉、有仆人、有舞会,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她们嫁给这些显赫的军官,原本可以一辈子待在彼得堡的别墅里,喝茶、弹琴、读小说,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但她们没有。
丈夫被判刑之后,沙皇给了她们两个选择:要么离婚,永远留在彼得堡;要么放弃爵位、放弃财产、放弃孩子,跟着丈夫去西伯利亚。
这些贵族的女儿们,辞别父母孩子,卖掉珠宝,裹上厚厚的皮袄,跟随她们的丈夫,踏上囚车,出发了。
六千公里路,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路途苦寒艰险,她们中有人就冻死在半路上了,身上裹着丈夫的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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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来的人到了西伯利亚,在木头房子里劈柴、生火、缝补衣裳,把冻僵的丈夫从矿坑里背回来,放在炉子边,用自己身体的热一寸一寸地焐暖他。
她们本可以留在别墅里,谁也不怪她们。可她们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俄国诗人尼古拉·涅克拉索夫为她们写下诗歌《西伯利亚的玫瑰》:
“当彼得堡的舞会散去,
当冬宫的灯火在雪夜中微凉,
你们脱下丝绒的华服,
换上了粗布的行囊。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
只为了那一声
“无论生死,我与你同往”。
六千公里的冰雪长路,
是通往西伯利亚的流放,
也是通往灵魂深处的朝圣。
你们放弃了贵族的特权,
放弃了父母的膝下,
放弃了儿女的依偎,
只为在矿井深处,
亲吻那冰冷的镣铐,
在苦役的寒夜,
点亮一盏名为“爱”的灯。
西伯利亚的冻土,
因你们而不再荒凉,
因为那里开满了,
永不凋零的玫瑰,
那是爱情,是信仰,
是人性在至暗时刻,
最耀眼的光芒。
当自由的风终于吹过,
当镣锁在历史中锈蚀,
请记得,
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上,
曾有一群女子,
用她们的青春与生命,
为“爱”字,
镀上了永恒的金色。”
我合上书,想起妈妈。
她不是什么贵族,没有过锦缎长裙,没有过舞会上的水晶灯,没有过贴身的侍女和暖炉边的躺椅。
她就是爸爸的妻子,孩子们的妈妈。她把最爱穿的那件白衬衫,叠好放进了箱底,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她坐的是硬座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两天两夜,窗外从楼房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荒滩。
她本可以不走的。北京有暖气、有前程、有安稳的日子,她留在那里,谁也不怪她。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宁夏很冷,学校的教室是借来的,她知道那里没有教材、没有设备……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去了,去向那个苦寒迷蒙的远方,没有回头。
因为她心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胃疼了三年,一个人在宁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心里还有孩子们。
孩子快要记不得父亲的样子了,每天晚上挤在一张床上,望着天花板,她不能让孩子们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屋子里长大。
所以她走了。
两间土坯房,一个胃疼了三年的丈夫,三个快要忘了父亲的孩子。
她把自己所有的热,一点一点地带到了那里。
在家里,她只是每天给父亲熬粥,让父亲喝热水,天冷了给父亲捂热水袋,每天提醒父亲不要吃凉东西。
在学校,她只是每天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平平地说一句:“我们今天讲第三章。”她在黑板上写“流行病”三个字,一笔一画,不紧不慢。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她也不拍。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后来爸爸平反,爸爸妈妈一起回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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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银川的那天,妈妈把用过的教案、学生的名册、批改过的作业本,全部装进一只旧纸箱里。她说,不带回去心里过不去。
回北京她又站上了讲台。
宁夏那些年的事她很少提起,有人问,她就笑笑说那边挺好的。
但我知道,在那间土坯房里,妈妈熬过的粥,爸爸喝了不再胃疼了。
在那间借来的教室里,那些围在讲台边不肯走的学生,都还在她心里。
有一回我陪她坐着,她忽然说:”你任阿姨送的那两条烟,你爸一直舍不得抽,后来都有点放潮了。”
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是不去,你爸爸一个人在宁夏,怕是撑不过去的。”
夕阳落下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褶皱里皆是沧桑。
没有人给她写诗,没有人把她刻在纪念碑上。
唯有那教材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无数熬夜备课的教案;一锅锅热粥、一碗碗姜汤,是她这辈子写在日子里的全部念想。
妈妈没有带走它们。
它们留在原地,留在爸爸的身体里,留在学生们的记忆里,留在宁夏那些冬夜的火光里。
作者:李琦玮,山西知青,宁夏工人,大学毕业计算机行业深耕,中年创业后皆有事成。 半生如长卷,一蓑烟雨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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