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兰州公交集团第六客运公司出了一份考核办法。内容不复杂：公交车用电用气量跟司机绩效挂钩。超出能耗定额，扣工资。
到8月，这份办法上了央视新闻。原因是夏天来了，车厢里40度，司机不敢开空调。
不敢。不是不开。是算了账之后决定不开。
考核用的是一刀切的定额。10年车龄的老车和今年刚换的新车，同一个能耗标准。老车机械老化，变速箱涩，空调压缩机磨损，天生多烧油多耗电。开老车的司机油门踩得再轻、滑行滑得再远，能耗数字就是降不下来。开新车的司机同一个操作习惯，月月拿节能奖。同一个公司，同一个考核，分到旧车月月扣钱、分到新车月月拿钱。这件事跟司机的技术没关系，跟司机的运气有关系。
被连续扣了几个月之后，有人开始关空调。这是他在驾驶座上能找到的最后一个变量。起步、换挡、刹车、滑行，能省的都省过了。只剩那个空调开关，拧一格少几度电，少扣几十块钱。
车上的乘客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上车刷了卡，大夏天车厢里跟蒸笼一样。窗户全开了也没用，外面的风也是热的。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全在骂司机。
这些骂声从网上回到了车厢里。有人当面喊："师傅能不能把空调开大点！"司机没回头。不是不想开，是他没法跟一车人解释一个考核规则。说开了空调要扣我钱，听起来像借口。说公司的定额不公平，乘客不关心。他只能把空调再拧开一格，然后在心里重新算一遍这个月还剩多少绩效。
你看到的是一辆没开空调的公交车。你没看到的是驾驶座和公司财务那套制度之间，夹着一个人。他在这头挨骂，在那头被扣钱。两个方向同时施压，中间没有任何缓冲。
这不是一个司机懒不懒的问题。是一个制度把成本推到了不该推的人身上。
公交车的能耗是运营成本。运营成本的承担方是公司。但当考核把能耗和司机工资挂钩，"开空调"这个动作就变成了一笔从司机工资里划出去的钱。公司想让司机替它省电，司机省了，省出来的电费进了公司的账，扣掉的钱从司机工资里消失。账目上看天衣无缝：公司能耗降低了。但你往下一看——承担降低代价的不是公司，是那个拧空调开关的人。
更底下的账还有一笔：乘客。你热了一路，回家冲了个澡，就算了。你没有给公交公司打投诉电话，你没有发微博艾特官方账号，你只是下次出门的时候打开了打车软件。这笔账不会出现在公司的季度报表里。但它会被一个城市的公交客流量曲线慢慢反映出来。
这不是兰州一个城市的事。全国公交都在亏。郑州公交欠过薪，保定公交停过运，各地的财政补贴在逐年缩减。兰州的答案是把亏损折算成一个开关，让司机来拧。郑州的答案可能是另一套办法。每个城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公交没钱了"这件事。兰州选了最省事的一种：发一份文件，把压力传导到驾驶座上。
央视报道之后，公司回应了。"能耗考核确实存在不合理之处，已责令整改。"整改两个字说得很稳。但考核制度从3月份开始执行，经过了5个月、一个完整的夏天，经过了无数个车厢里40度的下午，经过了被扣工资的司机和满头汗的乘客，才终于被叫停。不是没人发现问题。是发现问题的人不坐在那辆没开空调的公交车上。
制度设计者需要一个反馈回路。这个回路里如果只装了能耗数据和财务报表，装不进车厢温度和乘客的表情，那它做出的每一个决策最后都会精确地——打在一线人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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