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人头攒动,大红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杰出校友返校”。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手边连瓶矿泉水都没有。桌上的名牌印着两个字:卢兵。
旁边放音响的大爷瞅了我一眼,问我是哪个学生的家长,说前面没位置了,将就坐坐。
我没接话,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八百万的转账回执单。台上赵校长正握着一位年轻老板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客服:您委托的转账业务尚待处理。
01
我开那辆旧面包车回青石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三个小时的高速,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的县道,腰有点酸。
这些年坐惯了办公室,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想想当年在这条路上骑二八大杠上学的情景,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1989年,我十六岁,考上了县一中。
那时候家里穷,爹在砖窑厂干活,砸断了腿,躺在家里半年下不了地。
娘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秋收卖了粮,攥着那点钱在灯下数了又数,还是凑不够学费。
我蹲在灶台边上,跟我娘说,不念了,去城里打工。
我娘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
第二天开学,我还是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不是想通了,是王慧贤老师骑着自行车到我家,把我拽上了后座。
她说:学费的事你别管,先把书念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拿自己的工资替我垫的。
垫了整整两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四十年过去了,我还在想着这件事。
这几天刚谈下一个大项目,合同签了,首款到账,心里畅快。
人一畅快就想做点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校。
那栋老教学楼还是我上高中时候盖的,三层红砖楼,听说墙皮都掉了好几回,下雨天走廊漏得厉害。
我打了个电话给县一中校友会,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的,声音挺甜。
我说我是89届的,想给学校捐点钱,翻修一下老教学楼。
她问捐多少,我说八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说:好的先生,那我给您发一份捐赠意向登记表,您填写签字回传一下。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就把这事儿交给了助理,让她帮我处理那份表格。
那几天我正忙着盯一个工地的进度,工人们在楼顶上扎钢筋,混凝土车来来往往,烟尘滚滚。
我戴着安全帽在现场跑上跑下,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没顾上接。
等我闲下来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卢总,您说的那个捐赠登记表,邮箱里没收到啊,我打电话过去问了,说让您本人确认。
我当时心想,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忙着忙着,就把这事儿给搁下了。
直到回青石县前两天,我才猛然想起来,这个事儿还没办完。
我让助理赶紧联系校友会那边,得到的答复是:没关系,您人到了就行,直接过来参加仪式。
我还挺高兴,觉得母校为人挺敞亮,不像那些大机构,办点事拖拖拉拉。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把车擦了一遍,去银行开了张转账回执,钱已经划到托管账户了,就等仪式结束后正式转出。
一路上我还在想,到时候见着王慧贤老师,得好好谢谢她。我已经打听过了,她退休以后一直住在学校后面的老宿舍,没搬走。
到青石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县城变了不少,以前那条破破烂烂的街现在修得又宽又直,路边开了一排新店。
我顺着记忆拐了几个弯,把车停在了一中东门。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从窗口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说我是校友,来参加捐赠仪式的。
他拿过登记簿翻了半天,也没翻到我的名字。
你是哪个届的?他问。
89届。卢斌。
他又翻了翻,还是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保安凑过来看了两眼,说:是不是名单还没更新?
放进去吧。
门卫犹豫了一下,递给我一张临时登记表,让我填了姓名电话身份证号,又让我在来访事由里写清楚。
我一一填好,他才按下电闸,铁门吱吱呀呀地滑开。
我拎着包往里走,听见身后那保安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穿得也不像来捐款的啊。
02
礼堂还是老样子,红砖墙刷了一层白漆,房梁上挂着几盏吊扇。
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摆着一排铺了红布的桌子,桌上放着名牌和矿泉水。
台上有人正在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志愿者迎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问我是哪位学生的家长。
她低头翻了好一阵名单,在最后一页才找到我的名字,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表情,说:卢先生,您在这个位置。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礼堂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子,舞台上有一根铁柱子,正好挡住那个位置的视线。
名牌歪歪扭扭地搁在桌上,上面印着两个字:卢兵。
我站在那里没动。
小姑娘有点紧张,赶紧解释:实在不好意思,前排位置是按回执顺序排的,您好像没有回传确认表,所以……我摆摆手说没事,坐下了。
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嘎一声。
我四处看了看,旁边的位子堆着几箱矿泉水,几根音响线从脚下穿过,还有一把落满灰的扫帚靠在墙角。
茶水桶在十几米外的过道上,够不到。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正想把转账回执单再确认一下,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西装戴金表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拿文件夹的助理。
年纪看着不到四十,气派倒是很足。
他刚走到门口,好几个志愿者同时迎上去,一个帮他拉椅子,一个接过他的外套,还有一个跑着去叫领导。
仪式还没开始,他就在前排贵宾席落座了,桌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名牌上印着三个烫金字:李伟祺。
我认出这个名字。
也是青石县一中出去的,比我要晚好几届。
这几年做电商发了家,在县里算是个人物。
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谈什么生意。
我坐在角落里,隔着大半个礼堂看着他,这一幕让我想起1989年的开学典礼。
那时候我也坐在角落里,穿着打着补丁的裤子和一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缩着脖子,怕被人看见。
四十年过去了,人长大了,地方没变。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赵校长来了。
我抬头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礼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校徽。
他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经过李伟祺面前时,停下脚步,伸出手去,两人握了好一会儿。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赵鹏校长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拍着李伟祺的肩膀,嘴里连说了好几声好。
我看了看桌上的名牌,卢兵。两个错字。
我打算等仪式结束以后找负责人说一声,顺便把钱的事落实了。想想也是,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至于为了一个座位跟人家计较。
03
仪式原定九点半开始,拖到快十点才开场。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清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开场白念了足有五分钟,把学校的百年历史从头到尾歌颂了一遍,又介绍了到场的领导和嘉宾。
念到嘉宾名单的时候,她手里的稿子翻了一页,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李伟祺,2012届校友,现任某电商公司董事长,为母校捐赠二十万元。
掌声响起来,李伟祺站起来鞠了个躬,笑容满面。
后面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捐了几万块的,每一个都收获了掌声。
主持人翻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说:还有其他热心校友也在关心着母校的发展,感谢大家的支持。
没了。
没有提我的名字,没有提那八百万。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放下。
也许只是流程上的疏忽,我想。
毕竟我没有回传那张确认表,他们可能还没把我正式列入名单里。
再等等。
台上的议程一项接着一项,校长致辞,教育局领导讲话,学生代表献花,不知道是哪个企业赞助的文艺表演。
我坐在最后一排,被铁柱子挡着,舞台只能看到一个边角。
旁边坐着的那位大爷好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茶水桶那边有人在接水,纸杯哗啦哗啦响。
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礼堂外面,要从侧门出去,沿着走廊走到头。
走廊墙上挂着历届校友的照片,我放慢脚步,一张张看过去。
到了89届那一栏,我在合影里找到了自己。
十六岁的卢斌,穿着白衬衫,站在第三排最边上,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有点拘谨的笑。
照片已经泛黄了,玻璃框上落了一层灰。
我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回礼堂的时候,经过贵宾休息室,门虚掩着。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是谢媛的声音,那个在门口迎宾的中年女老师:赵校,那个卢斌的事,我查了一下,不太好办。
我一愣,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不好办?是赵鹏的声音。
查了下系统里的信息,他那个认捐的金额有点大,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但他本人一直没有回传确认表。
另外……谢媛的声音压低了:我在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里查到一个叫卢斌的,也是青石县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要是搞错了,传出去不好看。
赵鹏沉默了几秒钟,说:行,我知道了。
先放着吧,不要声张。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退后一步,转身走回礼堂。
回到角落坐下,我看着台上赵鹏正在跟教育局的领导说着什么,笑得满脸和气。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找到那封银行发来的转账回执,截图的时间是三天前。
八百万,一分不少。
我忽然觉得,这个礼堂比我来的时候冷了一点。可能是空调开太大了。
04
文艺表演又演了二十分钟,一个女孩在台上唱了一首《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声音挺亮,礼堂里回荡着回声。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那首歌,心里忽然浮起王慧贤老师的模样。
她今年应该六十七了。
我上次见她还是五年前,回县里办事,路过学校门口看到她拎着菜篮子,瘦了,背也有些驼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叫出我的名字,说:卢斌,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路过,回来看看。
她高兴得眼睛都弯了,拉着我在校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说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我拿着糖,心里头酸酸的,嘴上却说:王老师,我现在不爱吃糖了。
她说:那给你闺女吃。
想到这一幕,我鼻子有点发酸。
正走神呢,前排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带着一种礼貌又疏离的笑容,问:您是卢斌卢先生吧?
我点头。
她说:我是学校办公室的谢媛,您认捐的事,我们这边还在走流程核实,转账的事您先别着急,等我们通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下我身上那件旧夹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我说:转账的事我已经办了,走的是托管账户,仪式结束后就能到。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说:那您先等我消息,行吗?
说完没等我回答,她转身就往前排走了,高跟鞋在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封转账回执。
到了自由合影环节,台上呼啦啦涌上去一群人,挤着跟领导合影。
李伟祺站在正中间,赵鹏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笑得很默契。
我站起来,拎着包,穿过一排排椅子往前走。
走到前排的时候,赵鹏正从台上下来,我跟他对上了一个照面。
我说:赵校长,您好。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旁边的谢媛见我要走过去,抢先一步拦在我面前,低声说:卢先生,您等一下,校长现在在接待重要嘉宾。
我站在那儿,看着赵鹏的背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贵宾室走去。
我提高声音说:赵校长,耽误您一分钟,我想跟您说一下转账的事。
赵鹏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已经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说:你有什么事,跟办公室对接就行了。
我说:我是来捐钱的,八百万已经划到托管账户。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眉心拧起一道褶子,看了我几秒钟,又看了谢媛一眼。
谢媛赶紧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赵鹏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看向我,语气已经变了:你说的那个钱,走流程吧。
学校不是靠你这一笔钱过日子的,你要是觉得受了委屈,有意见就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差你这点钱。
那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打发一个蹭吃蹭喝的路人。
礼堂里嘈杂得很,有人在我身后喊:校长,过来合个影!
赵鹏应了一声,转了身。
他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封叠好的转账回执单。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存了一个星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05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您好,这里是某某银行对公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报了委托编号,报了我的身份证号,报了我预留的账户信息。
客服那边敲了一会儿键盘,问:您的转账业务还在受理中,尚未完成划转,请问您是要确认进度还是办理撤销?
我说:撤销。
客服沉默了一下,说:先生,这笔转账金额较大,您确认要撤销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为您核实风险提示并办理。
我说:确认,撤销。
报完所有流程后,客服对我说:好的,您的撤销申请已受理,该笔转账将会被冻结并退回原账户。
请保持通讯畅通,我们的客户经理将与您电话确认。
我道了声谢,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三分十五秒。
我把转账回执单折好,放回口袋。
那一刻,整个礼堂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玻璃,我站在这边,他们在那边。
我走出侧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学校门口。
门卫还是那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见我出来,问了一句:这就走了?
仪式还没结束吧。
我笑了笑,说:办完事了,回省城。
他没再问什么,按了开门的按钮。
我走到那辆旧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礼堂门口挂着的那条红横幅,在风里鼓动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在本行办理的转账业务已于今日10时47分成功撤销,退款将在1-3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只是坐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起步。
车开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瞥见路边有一个穿环卫工服的老太太,弯着腰在扫落叶。
她的身形很瘦,头发花白,那件蓝布衫被风吹起来一角。
我猛地一脚踩住了刹车。
面包车在路中间停了下来。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整整三秒钟,想开口喊一声,又忍住了。
不是她。
王慧贤老师退休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在这里扫地。
我松开刹车,车缓缓往前滑去。
后视镜里,那个老太太还在弯着腰扫叶子。
她身后就是青石县一中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在风里沙沙作响。
开出县城,上了国道,我停在一个加油站。
加完油,我坐在车里,手机屏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卢总吗?
我姓周,是青石县一中财务处的。
您那个转账……怎么回事?
我说: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卢总,您这……您这太突然了,我们这边工程队已经进场了,校长正在跟银行那边的人开会,您这样撤资,我们很被动啊。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分钟,等他停下来,我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酒店,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县城。
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有一条河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我想起王慧贤老师,想起她给我垫的那两年学费,想起那把糖,想起她弯弯的眼睛。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我说:老同学,帮我打听个事,王慧贤老师,现在住哪儿来着?
06
那天晚上十点刚过,我正坐在酒店房间里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我在县里一个做工程的老同学发来的:“你猜今天下午谁给我打电话了,赵鹏,他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回了一条:你怎么说的?
他回:“我说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青石县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着灯,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米。
我在想,银行那边的反应应该已经开始发酵了。
八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在县一级的地方。
学校用这笔捐款做抵押,提前贷了三百万的启动款,工程队已经进场,材料已经订了一批,这些事都是老同学跟我说起的。
我原本只是打算捐钱翻修教学楼,可赵鹏那副嘴脸让我觉得,这笔钱就算捐进去,也落不到学生头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省城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说:卢总吗?
我是某某银行青石县支行的信贷部经理,姓吴。
他的语速很快,但语调还算克制:您这边撤销了一笔八百万的转账对吧?
我跟您确认一下,这笔转账的接收方是青石县第一中学,对吧?
我说:对,撤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卢总,是这样的。
青石县一中上周用您这笔捐款的到账回执作为担保材料,在我们行申请了一笔三百万的短期流动资金贷款,用于教学楼翻修工程的启动。
按照合同约定,这笔贷款的有效性依赖于您那笔捐款的按时到账。
现在您这边撤销了转账,抵押物失效,按照合同条款,这笔三百万的贷款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全额清偿。
我说:那不是你们银行跟学校之间的事吗?
他说:是,但学校那边的还款来源就是您这笔捐款。另外,这笔贷款的担保人,是赵鹏校长个人。他提供了一份个人连带责任担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吴经理接着说:卢总,我知道这件事让您不愉快。但赵校长那边今天已经给我们打了六通电话了,他也着急,您看您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我打断他:吴经理,我跟学校的误会,跟银行没有关系。贷款的事,你们按照合同办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还在消化吴经理说的那番话。
三百万贷款,赵鹏个人担保,三个工作日还清。
这已经不是“不差你这点钱”的层面了。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赵鹏站在前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比昨天那身西装显得低调了许多。
他身后站着谢媛,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袋水果。
我一愣,随即说:赵校长,你怎么来了?
赵鹏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说:卢总,我……我来看看您。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鹏进来以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房间,然后在沙发边站住了。
谢媛把水果放在桌上,低着头,不吭声。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赵鹏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卢总,昨天的事情,我郑重的跟您道个歉。
我当时那个态度,不对,我说话难听,您别往心里去。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也没坐,靠在窗边看着他。
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卢总,您看这捐款的事,是不是还能再商量商量?
我们那边工程队已经进场了,材料也订了一批,要是资金跟不上,工程就得停工。
停工了,影响的是孩子们上课啊。
我听着他说,想起了仪式上他对李伟祺的那个笑脸,想起了那句“有意见就走”,想起了谢媛在贵宾室里查我名字时的那份谨慎。
我说:赵校长,你说得对,停工会影响孩子上课。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撤资吗?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说:不是因为我坐在角落,也不是因为名牌上那个错字。
赵校长,你从头到尾,有没有核实过我的身份?
有没有查过我的转账记录?
你只听办公室那边说了一句“可能有问题”,就把我当成骗子打发了。
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过我。
赵鹏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话。谢媛站在一边,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卢总,这件事是我工作的失误,我……
我摆摆手,打断她:不重要了。
07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赵鹏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搓着裤子。
谢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袋水果搁在角柜上,红红绿绿的,显得有点扎眼。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很久。
赵鹏终于又开了口:卢总,您看……那个事情,还能不能补救?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说那些话不对,我向您道歉。
您说个条件,只要能把工程继续下去,什么条件我都能接受。
我回过身,看了他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眼睛微微泛红,像是昨晚没睡好。
但我知道,这份诚恳有一大半是被那三百万贷款和县教育局的问责逼出来的。
我说:赵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校长这么多年,记不记得你批过一份减免学费的申请?
赵鹏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我。
大概是1990年,他说,那时候我还不是校长……我接着问:你记不记得,有个学生,家里穷得差点退学,是你签的字,同意减免他两年学费。
赵鹏皱着眉,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卢总,这么多年了,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
这个答案在我的预料之中,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往下沉了沉。
我说:那你知道,批那份申请之前,已经有人帮我垫了学费吗?
赵鹏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是我的班主任,王慧贤老师。
她用自己的工资,替我交了两年学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签字减免的那份申请,是她先替你垫了钱,才去补的流程。
赵鹏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隐约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隔着一公里多路,听不真切。
我说:赵校长,你昨天跟我说,不差你这点钱。
你说的是你。
但你知道王老师现在在干什么吗?
她老伴走了,一个人住学校后面的老宿舍楼,屋顶漏雨,单元门锈得关不严。
为了补贴生活,她在学校门口扫了三年地。
他说:我……我不知道。
我说:你当然不知道。
你当校长,只管抬头看上面。
你不知道下面的人过什么日子。
赵鹏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说:赵校长,三百万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
那八百万,不会再转回学校账户。
但我也不会让它烂在银行里。
至于用什么方式,你们先回去,我会通知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羞愧,又像是困惑。
张嘴想说什么,我还是摆了摆手:大道理就别讲了,我听得多了。
先回去吧。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迟缓。
谢媛跟在后面,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说:卢总,这次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我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
我没接话,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关上门,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青石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同学发来的那个地址,在导航里输了进去。
定位显示,目的地距离我住的酒店一公里半,名字写着:青石县一中家属院,7号楼,一层。
我拿起外套,出门。
08
家属院在学校北门后面,一排六层的红砖楼,墙壁上的涂料早就脱了色,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混凝土。
楼前的空地上拉着几根晾衣绳,晾着被单和衣服,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我在楼下站定,找到7号楼一单元。
单元门是铁皮焊的,漆掉了大半,门板歪斜着,关不严,露出一条缝。
我伸手拉了一下,铁皮发出刺耳的响声,门轴已经锈死了。
我侧着身子钻进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
一层那一户,房门是木头的,没有防盗门,门板上贴着几张福字,已经褪了颜色。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谁呀?
那声音苍老,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的温度,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说:王老师,是我。
门开了。
王慧贤老师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头发全白了,比五年前更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亮堂堂的。
她眯着眼睛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忽然睁大,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弯,露出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卢斌?”我点点头,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她伸出手来,拽住我的袖子,把我往屋里拉: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吃饭的圆桌,桌上铺着一块格纹桌布,洗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肥肥的,长得挺好。
她忙前忙后地给我倒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没开封的茶叶,说:这是上回学生来看我送的好茶,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接过来,她又在抽屉里翻了一阵,找出几颗糖,放在我面前: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猜你没变。
我看着桌上那几颗糖,眼睛又发酸了。
她说:你可是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说:王老师,我在省城那边开了家建筑公司,生意还行,就是忙,一直没空回来看您。
她点点头,笑着说:忙了好,忙说明日子过得好。
我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屋顶的角落有一片水渍,黄褐色,沿着墙根往下渗了一大片,地上搁着一个塑料盆,里面盛着半盆水,水里漂着几片白灰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房顶有点漏,下雨天用盆接一下就好,不碍事的。
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问: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学校有什么活动?
我犹豫了一下,说:嗯,说是搞了一个校友捐赠仪式。
她笑了笑:那你见着赵校长了吧,他今年刚转正,挺能干的一个人。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张罗着要去给我煮一碗面,我拦住了她,说:王老师,您坐下,我问您个事儿。
她坐回椅子上,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说:当年,您替我垫的那两年学费,一共多少钱?
她一愣,随即摆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提它干什么。
我说:您告诉我,多少钱。
她想了想,说:那时候学费加书本费,一年也就一百多块,两年总共不到三百块。
我听了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三百块,放在今天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可那年头,她从自己工资里抠出来,替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穷学生垫上了,垫完还不让人知道。
我说:王老师,那笔钱,我得还您。
她急了:卢斌,你要是说这个,我就不高兴了。
我是你老师,我照顾好自己学生,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窗外风大了一点,咣当咣当吹着那扇锈掉的单元门。
我抹了一把脸,说:行,不说了。
老师,您帮我煮碗面吧,我饿了。
她高兴地应了一声,系上围裙走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09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里放了一勺猪油,撒了一把葱花。
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吸溜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儿。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笑,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一碗面吃完,我把碗放下,说:王老师,过几天县里会有个通知下来,到时候您别推辞。
她一愣:什么通知?
我说:我打算在县教育局设一个助学基金,以您的名义,专门资助家里困难的学生。
她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卢斌,你这是干什么?
我一个退休老师,用不着……我说:王老师,您听我说完。
那笔钱本来是要捐给学校翻修教学楼的,但是出了一点岔子,我没捐成。
现在我换了个方式,用您的名义设个基金,让这笔钱真正花在孩子们身上。
您要是不答应,那这笔钱我就不捐了。
她看了我老半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犟。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天上午,我约了县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长在县城的一家茶馆见了面。
我给他看了转账凭证,看了托管账户的资金证明,又把我拟好的一份基金设立方案放在他面前。
副局长姓张,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完材料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卢总,我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不直接捐给学校?
我说:原因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钱要怎么监督、怎么使用、怎么确保每一分都花到学生身上。
张副局长有点为难,说:您要是设基金,管理上会复杂一些。
我说:复杂没关系,我不怕复杂。
我可以委托第三方机构来做资金监管,每笔拨款都要有明细账单,每学期公示一次。
我的要求只有一条,凡是受资助的学生,不需要知道是卢斌捐的,只需要知道是王慧贤助学基金。
他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王慧贤是谁?
我跟她说起您的事,她很感动。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她是我老师。
离开教育局的时候,县城的阳光很好,照在街上金灿灿的。
我沿着那条新修的马路走了一截,走到一中门口停下了。
门卫换了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路过。
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是我女儿卢欣怡打来的,她说:爸,您上新闻了。
我一愣:什么新闻?
她说:本地新闻,说您给县里捐了八百万设了个助学基金,采访了教育局的领导。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我爸成名人了。
我说:这有什么好出名的。
她说:爸,您这是做了好事,怎么还瞒着。
我没接话,心里倒是很平静。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青石县。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卢总,是我,赵鹏。
我“嗯”了一声。
他说:谢谢您。
他没说谢什么,我也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三百万贷款,我已经想办法还上了。
工程队也没停工,我找了个朋友先垫了一部分。
我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王老师家的屋顶,我已经安排人去修了,单元门也换了个新的。
她的退休待遇问题,我会跟人事那边再去争取一下。
电话那头他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的回应,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卢总,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好。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赵校长,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见远处的夜空里有一颗星,亮得很低,像是挂在县中学那栋老教学楼的屋顶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我拨通了女儿的电话:欣怡,帮我买一箱那个牌子的糖。
她一头雾水:什么糖?
我说:就是小时候你奶奶总买给我吃的那种,水果硬糖。
县里有得卖,你帮我多买点,下周我回去送给一个人。
10
王慧贤助学基金成立那天,县教育局搞了一个简单仪式。
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话筒音响。
就一间小会议室,十几个人,桌上摆着几杯清茶。
王慧贤老师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旧颜色的发卡。
她有些紧张,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张副局长代表教育局签了字,又把一份聘书递给她,说:王老师,从今天起,您就是王慧贤助学基金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主任。
所有的资助名单,都要过您的眼。
她接过聘书,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要求。
张副局长说:您说。
她说:每一个受资助的孩子,我不要他们感谢我,也不要他们写什么感谢信。
我只要他们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念书,将来有能力了,帮一把跟自己一样困难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张副局长点了头:好。
成立仪式结束后,我送她回家。
走到那栋家属楼楼下,单元门已经换成了新的,铝合金的,擦得锃亮。
楼上那面渗水的墙也重新做了防水,刮了大白,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新门,又看了看我,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她转身进了门,那扇新门轻轻合上。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基金设立半年后,我收到县教育局寄来的一沓材料,里头是第一批受资助学生的名单和基本情况。
我翻了翻,一共三十二个学生,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页简单的家庭情况说明。
有的是父母双亡跟爷爷奶奶过,有的是父亲重病丧失劳动力,有的是家里兄弟姐妹多供不起那么多孩子上学。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纸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瘦瘦的,戴着眼镜,眉目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看向姓名那一栏。
王浩然,男,16岁,青石县一中高一。
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改嫁,由祖母抚养长大。
我拿起电话,打给教育局的张副局长。
我问他:这批名单里有个叫王浩然的男孩,他祖母叫王慧贤,对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副局长说:是的,这个孩子是他祖母带大的。
他祖母退休前是一中的老师,因为家庭情况特殊,教育局讨论过,想说既然是您设的基金,您指定就可以优先资助这孩子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起王慧贤老师给我垫学费的那两年,想起那天她扫落叶的背影,想起那碗猪油面。
我说:不用特殊对待,按正常流程走就行。但有一件事麻烦您转达学校,如果这孩子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压着那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1989年89届的那张毕业合影,第三排最边上站着十六岁的我,穿着白衬衫,头发短短的。
照片的边角发黄了,但人脸还看得清。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桌面上那沓感谢信被掀起一角。
最面上那封是王浩然写来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王老师帮过的那个学生,现在又来帮我们了。
我读了一遍,又把信放回玻璃板底下,压在毕业合影的旁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办公桌上,把那封信的字照得亮堂堂的。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再打电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孩子说。
说我认识你的祖母,说她在四十年前替我垫过学费,说我这辈子都欠着她的。
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人知道。
但王老师的那个恩情,我这辈子算是还不清了。
我用那笔钱,替她把这份善意传了下去。也许有一天,那三十二个孩子里,会有人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那就是这笔钱最好的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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