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春,龙坪乡的地气刚暖过来。

五月中旬的一天,天还没亮,十几个民兵便悄悄进入了白果乡一带的匪窝。

这里山高林密,李国忠的匪帮盘踞在几间破瓦房和山洞里,四周拉了铁丝网,岗哨来回巡逻。民兵们进入匪穴之后,便悄悄摸向西边柴垛后面那间小屋——陈隆就住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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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隆投奔李国忠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原是龙坪乡的留用人员,乡长任传兴对他还算客气,逢人便称一声"陈同志"。可他心里早就不安分了。他嫌乡公所的日子清苦,又见李国忠手下吃香的喝辣的,便偷偷递了投名状,带着李国忠的人摸清了乡公所的底细。任传兴的作息、兵力部署、甚至哪条山路最方便行军,他全摸得一清二楚。

民兵们摸到小屋门口,里面传来打鼾声。一个民兵伸手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陈隆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李团座说了,下个月就发大洋"。几个民兵一拥而上,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陈隆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

"民兵队,跟我们一趟。"领头的同志冷冰冰地说,顺手在他枕头底下搜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国忠亲启",里面是任传兴三月十五日的行军路线——几点从乡公所出发,走哪条路,带几个人,全写得明明白白。

陈隆的脸刷地白了。他没想到,自己投了匪,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事情得从三月十五说起。

三月十五那天,天阴沉沉的,山风裹着湿气,吹得人身上发冷。

任传兴带着六个战士,从乡公所出发,陈隆跟在队伍最后面,捂着肚子,眉头紧锁,装出一副疼得走不动路的样子。任传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陈同志,要不你先回去?"

"没事,我能走。"陈隆挤出一个苦笑,继续捂着肚子往前走。

到了村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死死按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任乡长,我……我实在走不动了,你们先走吧,我回去歇歇。"

任传兴看了看天色,没再多说,带着战士们继续往前走。陈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才那出戏,把他累得够呛。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连夜送到李国忠那里。

信上写得明白:任传兴带六个战士,走沙坝那条路去大兴。

李国忠收到信,乐得合不拢嘴。他立刻点了一百多个匪徒,埋伏在沙坝的山道上,只等任传兴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陈隆又找了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让他们在沙坝街上大喊大叫,说土匪抢人了,让人快去救。

任传兴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带人往沙坝赶。

沙坝的山道上,雾气弥漫。任传兴带着战士们走在前面,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冲出一群人,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任传兴定睛一看,领头的是李国忠,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百多个匪徒

"任乡长,"李国忠咧着嘴笑,"你来得好快。"

任传兴没有慌。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手一挥,让战士们把枪放下,然后对着李国忠说:"李国忠,你带人烧杀抢掠,欺压百姓,难道就不怕天理不容吗?"

李国忠听了,脸上挂不住,说世道就是这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任传兴不慌不忙,接着说:"你手底下这些人,哪个不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跟着你,是为了混口饭吃。你让他们去抢去杀,他们能心安吗?你李国忠不是天生就是匪种,你也有爹娘兄弟,你想想,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任传兴这番话,把李国忠手底下的一些匪徒都说低了头。有个小匪首,悄悄把刀放下了。他想起自己家里还有老娘,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当了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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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忠恼羞成怒。他没想到一个被包围的人,还敢来劝他的人。他大喝一声,说任传兴扰乱群众,喝令匪徒动手。

任传兴被押到白果乡曹家院子。李国忠又派人来问话,任传兴依旧不卑不亢,继续劝说。李国忠气急败坏,喝令匪徒动手。

匪徒梁家其,原是龙坪乡民众自救大队的人,举起马刀,将任传兴的身躯砍成八大块。

任传兴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他是山东贯城人。一九四七年参加晋冀鲁豫野战军,在解放军二野十七军五十师一百四十九团二营八连当文书。打仗的时候,他背着一支枪,怀里揣着本账册,枪林弹雨里跑得比谁都快。字写得工整,算盘打得精亮,连队的大小事务,他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部队南下到贵州。组织上安排任传兴到遵义县四区团溪一带工作,任龙坪乡乡长。他那时年轻有冲劲儿,一到任就带着人挨家挨户走访,了解情况,发动群众。山里人实在,见这位新乡长态度和气,又肯听他们说话,渐渐也就跟他交了心。

陈隆后来被审判判刑,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乡公所的大堂。堂外,一声枪响,天终于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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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传兴同志后来被安葬在仁寿长江村鸭堰。乡里的老百姓后来逢人便讲任乡长的事迹。每逢路过鸭堰,总有人在那儿放上一束野花,烧上一炷香。

山风依旧吹着,可再也听不见任乡长那和气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