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夏天有点意思。 一边是北大教授张丹丹在公开视频访谈里的“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的解读让人批评捶打,于是有人担心批评张丹丹会造成“学者噤声、舆论环境变得严苛,进一步钳制言论自由”的严重后果;一边是两名国外教授主动入驻中国视频网站、想要接受键盘侠拷问的愚蠢行为。

8月22日,哈佛大学进化心理学家Max Krasnow在B站上传了第一条视频。镜头里他自称“哈佛老马”并用中文打招呼,说自己在“都市丛林里的恋爱心理学”领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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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芝加哥大学历史学教授Richard Payne也来了。这位拿过美国哲学学会最高奖项的知名教授,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接了当:“你对历史的很多理解,可能并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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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视频,加起来不到十分钟。不过这事儿的微妙程度,比他们研究的所有课题可能都耐人寻味。 “行万里路”才是历史学的真功夫? Payne教授在视频里没多说,但此前的公开表述里有个观点特别有意思,他说历史学研究主要不是“读万卷书”,而是“行万里路”。这话从一个芝加哥大学历史终身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一个研究古近东史、拿过雅克·巴赞文化历史奖的学者,告诉你历史不是靠翻故纸堆翻出来的。你得走出去,去那些文明交错的现场,用脚丈量帝国的疆界,用手触摸城墙的夯土。

Payne本人会11种语言,研究丝绸之路的起源,靠的是横跨欧亚大陆的实地考察。这让人想起另一个细节,Payne教授还兼任芝加哥大学亚洲语言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这个位置,坐在办公室里是坐不出来的。

同样的道理放在Krasnow身上也成立。一个研究人类合作与社会行为进化起源的哈佛教授,跑到B站来讲“为什么越不回消息的人越让你念念不忘”。你说这是降维打击也好,说这是学术下沉也罢,可有一个事实绕不过去,那就是真正的学问,也许都是在人群里长出来的,反而在论文数据库里查不出来。

这事儿还有层背景。 仔细想想,Krasnow和Payne这波操作,其实不是孤例。原因在于国外学术界有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律,那些真正拿到终身教职、拿过大奖的教授,成名之后就不怎么写论文了。 这不是懒。朱克曼在《科学界的精英》里追踪过41位诺贝尔奖得主,发现获奖后五年内,他们发表的论文数比获奖前五年平均下降了三分之一。下降的不是能力,是意愿。道理很简单,论文是写给同行看的,而专著和科普是写给世界看的。 前者让人在学术圈里活下去,后者让人在人类文明里留下脚印。

比如Krasnow,哈佛心理学终身教授,哈佛学院课程委员会成员,认知、脑与行为科学研究所联合创始人。他缺论文吗?不缺。他缺的是把进化心理学那套东西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语言: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难爱上一个人?人真的会爱上AI吗?相爱的人为什么还会出轨?这些问题,发在《性格及社会心理期刊》上没人看,不过发在B站上,能解释一群人的困惑。 Payne也一样。他的《A State of Mixture》拿了雅克·巴赞奖,学术圈已经认过他了。他现在想做的,是告诉你“历史不是简单的'发生过什么',而是关于我们如何理解过去、解释现在、想象未来”。这种话,写在专著里是学术结论,拍成视频是思想启蒙。

或许很多人把这事儿理解成“教授接地气”。问题是这压根不是什么“放下身段”,反倒是学术权力的重新分配。过去几百年,知识的生产和传播被锁在大学里、锁在期刊数据库的付费墙后面。一个普通人想听哈佛教授讲课?要么考进去,要么等公开课,而公开课永远是滞后的、零散的、不疼不痒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Krasnow直接在B站上说“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最想问的恋爱问题,高赞问题可能会出现在接下来的系列视频中”。这是把学术议程的设置权,交了一部分给观众。 Payne说要“挑战那些关于历史的常见误解”,意思是你觉得你知道历史,其实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知道。这种互动模式,比课堂提问狠,因为弹幕是匿名的、即时的、不加滤镜的。

想想看,一个哈佛教授,一个芝大教授,面对的不再是经过筛选的精英学生,而是几亿个随时可以划走的普通网民。他们的对手不是学术评审委员会,是注意力本身。 这比发一篇顶刊论文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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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事儿值得琢磨。

Payne说历史学研究主要靠“行万里路”,Krasnow跑到B站来讲恋爱心理学,事实上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在打破“知识必须通过某种特定渠道传播”的迷信。 过去我们总觉得,学问的终点是发表。论文发表了,专著出版了,任务就完成了。但Payne和Krasnow在用行动说,学问的终点是被理解,被传播,被使用。

一个教授研究人类合作行为的进化起源,如果不告诉普通人合作是怎么发生的、背叛是怎么产生的,那他的研究就永远困在威廉·詹姆斯楼的办公室里。一个专家研究古近东帝国的兴衰,如果不说清楚帝国是怎么崩的、文明是怎么交融的,那他的书就可能一直摆在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的书架上。

Krasnow在哈佛教进化心理学、行为科学统计学、心理测量学。Payne在芝加哥教古近东史。这些课,每年选课的人最多几百个。相比之下,他们在B站上的视频,一天之内就能被几十万人看到。 这不是学术的降级,这是学术的扩容。

老实说,这个时代,愿意听真话的人越来越少,愿意讲真话的教授更少。Krasnow和Payne走进B站,表面上是在“讲课”,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更冒险的事,他们把自己从学术体系的保护壳里拽出来,扔进了一个充满质疑、弹幕和键盘侠的广场。 行万里路的Payne知道,历史的真相从来不在书本里,而在文明的交界处。研究进化心理的Krasnow知道,人类的困惑从来不在实验室里,而在每一次心动的瞬间。 所以他们来了。 不是来“布道”的,是来“对话”的。不是来“输出”的,是来“碰撞”的。

这样的学术大佬,不妨多来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