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山矾
审校｜阿娴
有些宠物主人会收集自家毛孩子脱落的毛，戳成毛毡摆件，甚至织毛衣。只是一般的狗毛未必够长，也没那么细软，织出来的物件触感不算舒服。
一只名叫Sugar的狗，和主人用它的毛复刻的小Sugar | Makezine
但你知道吗？世界上真的有过一种狗，不用看家或打猎，也不用牧羊，它的全部工作，是像绵羊一样好好长毛，再被剪毛。
它就是海岸萨利希人的羊毛犬（Coast Salish Woolly Dog），生活在太平洋西北海岸，在殖民者抵达美洲之前，和羊驼、大羊驼一样，属于这片大陆上少数几种专为产毛而饲养的动物。
两个世纪及更久以前，太平洋西北海岸的原住民普遍会养三种类型的狗：看家护院的村犬、追逐猎物的猎犬，以及羊毛犬。
相较村犬和猎犬，萨利希羊毛犬的体形较小，肩高约43厘米。卷尾立耳，吻部尖长，面部轮廓有些像狐狸。它不会汪汪叫，只会嚎。
羊毛犬的外观复原图 | Smithsonian
羊毛犬和不同狗的大小对比 | 参考资料[1]
最特别的还要数它的毛。羊毛犬的被毛长，毛纤维纤细，适合纺成纱线；毛的颜色浅，多为白色或浅褐色，易于染色。18世纪末期的旅行者记载道，羊毛犬“剪下来的毛紧密地连成一片，抓住一角就能将一大块整体提起来，且完全不会散开”。
为了护好这身毛，海岸萨利希人把羊毛犬养在围栏里，或隔离饲养在岛上，让它们和社群中的其他狗分开，以免发生杂交，影响后代的长毛品质。
羊毛犬吃得也相当好。在2023年底发表于Science的一篇相关研究中，团队访谈了当地长者和传统知识传承者，根据他们讲述的家族记忆，羊毛犬的饮食与普通村犬很不一样。人们会特意为羊毛犬留下鲑鱼，有些社群还会喂马鹿肉以及某些当地植物，确保它们身体康健，毛色发亮。
更早发表的考古研究为这种食谱提供了证据。对温哥华岛西海岸出土的古代犬骨稳定同位素分析显示，这些狗生前摄入的蛋白质有35%～65%来自鲑鱼、鲱鱼、鳀鱼等鱼类，其中一具遗骸就被鉴定为羊毛犬。
传统上，只有地位较高的海岸萨利希女性才能饲养羊毛犬。一名女性拥有多少只羊毛犬，也能反映她的个人财富。她们悉心照料这些狗，像剪羊毛一样剪下它们的毛，再纺成纱线，织成毛毯和长袍，而这些曾是用于交换和馈赠的重要物品。用狗毛织成的毛毯还会混入雪羊毛、水鸟绒羽或植物纤维。
编织毛毯的海岸萨利希女人 | Paul Kane, 1856
最后一只羊毛犬推测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离世。多年后，人们甚至开始怀疑，用狗毛编织是否只是传说。直到科学家在多件存世的萨利希纺织品中检测出狗的毛发蛋白，才算有了定论。
一块用狗毛编织萨利希毛毯，制于1830年 | Smithsonian
史密森尼学会还保存着一张狗皮，来自一只1859年去世、名叫“Mutton”（意为羊肉）的羊毛犬。它的主人是民族学兼博物学家乔治·吉布斯（George Gibbs），Mutton曾跟随他在太平洋西北地区活动。
2023年，研究者从Mutton的毛皮标本中提取DNA，重建了它的基因组，找出28个可能与毛发生长有关的候选基因。其中，KANK2格外引人注意，人类的这个基因发生罕见突变时，携带者会长出细密卷曲的羊毛状头发。
Mutton离世后，乔治·吉布斯将它的毛皮送交史密森学会 | 参考资料[2]
海岸萨利希人经过数千年的选育，培育出这种可供稳定“薅羊毛”的特殊犬群。基因分析显示，Mutton约84%的祖源来自殖民者到来前便生活在美洲的古老犬群，其余约16%来自欧洲犬——它的祖先可能在其出生前数十年已与外来犬种发生杂交。
1827年，哈德逊湾公司在今天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弗雷泽河畔建立兰利堡，开始向周边社群出售工厂生产的羊毛毯。这些毛毯的生产速度远快于传统毛毯的织造。
此后的几十年里，殖民政府不断压制原住民的文化活动。海岸萨利希人中的斯托洛族长者Xwelíqwiya告诉研究团队：“他们被告知，不能再从事自己的文化活动。警察、印第安事务代理人和神父都在干涉。不允许再养这些狗，我的祖母不得不放弃它们，从此以后，家里人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与此同时，疾病和殖民统治打乱了原有的生活方式，外来犬种进入当地，也使羊毛犬越来越难以保持独立繁育。
最终，这个延续千年的特殊犬群彻底消失。
1935年11月，人类学家于一处海岸萨利希社群保留地所摄的幼犬，疑似是有部分羊毛犬血统的混血后代 | Diamond Jenness
不过，故事没有就此终结。在海岸萨利希社群，织毯的技艺正在复兴，长者们关于羊毛犬的记忆，第一次和科学证据写进了同一篇论文。羊毛犬没有回来，但与它交织的文化与技艺，开始重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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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Audrey T. Lin et al. , The history of Coast Salish “woolly dogs” revealed by ancient genomics and Indigenous Knowledge. Science 382, 1303-1308(2023).
[2]Ludovic Orlando , The history of the Coast Salish “woolly dogs”. Science 382, 1236-1237(2023).
[3]https://www.si.edu/stories/woolly-dog-mystery-unlocked
[4]https://www.americanindianmagazine.org/story/a-woolly-t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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