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对华出口的结构问题,近期被总统竞选辩论推到了风口浪尖。候选人雷南·桑托斯在台上质问卢拉,大意是,巴西对华出口中大豆、铁矿石、原油三项占掉四分之三,这种出口结构是战略伙伴还是原料供应地?

2025年巴西对华出口跨过1000亿美元,顺差29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2000亿。但细目打开,大豆、铁矿石、原油三项合计占了对华出口的75%。2026年上半年这个比例没有任何收窄。大豆、铁矿石、原油、牛肉四类产品对华出口占巴西同类产品总出口的比重,分别达到69.5%、68.6%、54%和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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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派的攻击点集中在卢拉身上。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对英国《金融时报》的说法流传很广:卢拉把巴西变成了"中国殖民地"。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回答:这个结构是卢拉一个人的责任吗?

卢拉2023年上任,可对华出口以原材料为主的格局,2010年他第一次卸任时就大致如此。博索纳罗四年任期结束,这个比例没有任何改变。再往前推,卡多佐时期中巴贸易刚起步,构成同样偏向资源端。三任总统、两个党派、前后将近三十年,对华出口的商品结构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区别在于卢拉至少还在提再工业化,博索纳罗时期连提都不提。

我对巴西经济做过长期跟踪,一个基本判断是:巴西的"原材料诅咒"不赖某一个总统,赖的是过去四十年工业化道路的选择。2026年这场大选吵的,表面上是"要不要跟中国做生意",本质上是"巴西到底还想不想做工业国"。

先看贸易账本的深层结构。巴西对华出口1000亿美元,自中国进口710亿美元,表面顺差。但进口清单上全是机械设备、电子元件、汽车零部件和化工品。巴西制造业贸易逆差2025年达到1490亿美元,连续五年扩大。用卖大豆和铁矿石赚的钱买中国造的工业品,这个循环运转了三十年,巴西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从1985年的21.6%降到了现在的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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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环境的变化是重要因素。中国入世之后,全球工业品价格被系统性压低,大宗商品在2000年代经历了一轮超级周期。两种价格走势叠加,给巴西发出的市场信号非常明确:资源端赚钱,制造端不赚钱。资本和人才自然向资源领域集中。

但外部因素解释不了一切。巴西内部的制度成本才是真正拖住产业升级的枷锁。圣保罗工业联合会的对比数据很能说明问题:在巴西开一家中等规模的电子组装厂,从拿地到投产,平均耗时比越南长11个月,综合成本比中国长三角地区高约18%。税制复杂程度在全球排名前列,劳动法规僵化到解雇一个工人可能需要两年司法程序,物流成本占GDP的比重在主要经济体中处于垫底位置。这些问题不是换一个总统就能解决的。

中国资本在巴西累计投资超过700亿美元,国家电网收购输电资产,中石油和中海油参与深海油田开发,中粮布局大豆采购和港口仓储。比亚迪和长城汽车在巴西设厂是近年来少有的制造业投资案例,但规模与资源端投资不在一个量级。仔细分析这些车企的投资思路就能发现,它们去巴西是为了绕过进口关税,在本地组装后卖给巴西市场。经济学家把这类投资称为"市场寻求型",核心目的是进入市场,而非利用当地的成本优势。真正能拉动产业升级的是"效率寻求型"投资,看的是当地的供应链效率和成本竞争力。巴西吸引到的主要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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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拉政府2024年推出"巴西新工业"计划,目标是在2030年前将制造业占GDP比重提升到15%以上,配套了税收优惠和信贷倾斜政策。但2026年上半年数据显示,制造业占比不仅没有上升,反而还在微幅下降。巴西当前卡在一个结构性困局里:中低端制造拼不过中国和越南的成本,高端制造在人才储备和研发投入上落后于韩国和德国,资源深加工又被环保法规和社区关系推高了成本。三个方向都走不通。

2026年大选的争论焦点应该放在这个困局上,但实际辩论的走向完全偏离了轨道。卢拉将选举定位为"国家独立与屈服于外国利益之间的选择",博索纳罗阵营则直接抛出"中国殖民地"的说法。两边的论述都在向极端靠拢。

2026年5月卢拉访问白宫,7月27日中巴元首通话,中方明确表示支持巴西"反对外部干涉"。卢拉的对外策略很清楚:贸易上深化对华合作,安全上维持对美关系。这是巴西在大国之间唯一可行的路径。右翼攻击卢拉"亲华",却回避一个基本事实:2025年巴西对华顺差290亿美元,对美逆差约70亿美元。

但右翼有一个质疑确实击中了要害:贸易顺差赚到了,产业升级了吗?答案是没有。这是巴西历任执政者的共同失败。从卡多佐到卢拉,从罗塞夫到博索纳罗再到卢拉,每个人都承诺过再工业化,每个人离任时制造业占比都比上任时更低。

把巴西放在全球资源国的坐标系里对比,结论更清楚。澳大利亚对华出口同样以铁矿石和煤炭为主,但澳大利亚拥有成熟的金融体系,矿业利润通过养老金和税收系统实现了一定程度的全民分享。智利对华出口以铜矿为主,但建立了相对稳定的矿业税制和社区利益分配机制。沙特对华出口以原油为主,但主权基金在全球配置资产,用今天的资源收益布局明天的产业版图。巴西拥有全球最复杂的税制之一,政策环境反复无常,法律不确定性让投资者望而却步。相同的资源禀赋,不同的制度安排,最后走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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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工业联合会的数据显示,制造业就业占全国总就业的比例从1986年的27.7%降至2022年的15.1%。2020年初级产品和资源型加工品出口占总出口的65.8%,1990年这个数字是38.8%。三十年时间,出口结构在倒退,就业结构也在倒退。制造业每失去一个岗位,供应链上会连带消失数个岗位,这个乘数效应在巴西的去工业化过程中每天都在发生。

巴西这个案例对其他国家也有警示意义。资源型经济体的转型困局不是巴西独有的,但巴西的教训足够深刻:繁荣的资源出口收入会掩盖产业结构失衡的问题,等到大宗商品周期退潮,才发现工业基础已经萎缩到无法恢复的地步。资源红利变成了转型的障碍,这可能是发展经济学里最具讽刺性的命题之一。

那么,到底是卢拉卖国,还是巴西人太懒?两个判断都不成立。巴西面对的是几十年发展模式积累下来的结构性困境。进口替代工业化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走到尽头,保护主义催生了低效的工业体系。九十年代的开放又矫枉过正,本地工业被进口商品冲垮。本世纪的资源出口繁荣让巴西尝到了"靠天吃饭"的甜头,等到大宗商品退潮才发现工业根基已经动摇。

巴西不需要找卖国贼,也不需要指责国民懒惰。真正需要的是有人敢去触动制度成本、税制改革、基础设施这些硬骨头。这些问题不解决,不论谁坐在总统府里,二十年后对华出口还是这75%的原材料。

全球产业链重组的窗口期不会永远敞开。等新的分工格局定型,后来者想挤进去成本会成倍增加。到那时候再回头看2026年这场大选,人们可能不会记得谁说了什么狠话,只会追问一个问题:巴西到底还有没有能力给自己换一条活路。历史的答案通常不是"不能",而是"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