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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内容多到永远看不完,我们还愿不愿意为一部需要时间、耐心和审美的作品停留?

撰文丨侯虹斌

谁也没想到,AI第一个真正颠覆的产业竟然是影视业。

昨天(9月17日),广电总局有关负责人在国新办发布会上透露了一组惊人的数据:今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九成。

广电总局将AI短剧的强势崛起视为“新挑战”,放言要“大力扶持真人剧”。

真人短剧需要“大力扶持”,足以证明它已无力正面迎战AI短剧了,需要推一把。可是,AI短剧不是从去年年底才刚刚兴起的吗,怎么现在就碾压一切了?

该来的总会来。两年前,凭借极致的下沉与渗透,短剧完成对长剧的反超。如今,AI剧又在短剧内部掀起新一轮替代:AI短剧侵蚀真人短剧,已经不是“狼来了”的预警,而是“狼”正在人群中游弋自如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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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为什么能赢

我一直关注AI剧。它一路高歌猛进、遇神杀神、遇佛灭佛,但我同样意识到,这套狂飙突进的生产逻辑里埋着巨大的危机,而且并不容易破解。

要理解AI剧的发展,我们先从真人短剧说起。短剧是什么?它长期被视为非常下沉的内容形态:主要情节离不开重生、逆袭,男的是龙傲天,女的是黑莲花,不同人物排列组合着扇耳光,够疯,够虐,也够爽。

这并不是说短剧创作者无脑。恰恰相反,它是被市场反复验证过的工业产品:每一分钟都要有爽点,每三分钟就要有一个反转,还要精准安排笑点、哭点和卡点。到最后,短剧逐渐沉淀出几种固定模板。只有这些模板排列组合出来的内容,才最有可能成功;凡是想突破、想折腾新风格的,基本上都会在十几秒内被观众划走。

中国的人口基数足够大,算法又足够高效,自然会有大量创作者愿意为这个市场生产内容。到最后,短剧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每个人的信息流里,观众的接受度也被越养越高。“农村包围城市”之后,连文艺青年的“神”贾樟柯也公开表示自己喜欢看短剧。在一些文艺青年眼中,这几乎是一个“至暗时刻”。

如今,红果已成为国内最大的短剧播放平台。今年7月,红果短剧的日活跃用户达到1.68亿,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和芒果TV四家长视频平台的总和(1.55亿)。

短剧的爆发,为AI剧铺好了路。关键节点出现在2026年初:Seedance 2.0和可灵3.0等视觉AI工具相继出现并投入应用。技术飞跃让AI制作短剧不仅成为可能,而且门槛被压得很低。

我想起2024年初,为了了解AI动画制作,我专门报班学习Midjourney等工具。那时,最成功的成果也只是做出一个几十秒的完整场景,前前后后耗费数小时。仅仅两年后,生成一段30秒的视频,可能只需要花30秒敲几行提示词,而且画面效果是指数级进步。

事实上,现在一个学习能力正常的人,只要掌握基本的提示词写法,再收集一些市场上的类型剧依样画葫芦,几个人就能“手搓”出一部质量平平的AI剧。

比如各种“水果出轨”“小姑子占便宜”“饭店经理乱收费”的剧,质量粗糙、成本低廉、数量庞大。它们疯狂占据你的手机和时间。只要被你刷到,只要带来流量,就算赢。

碎片时间,正好被这些无聊又短小的内容填满。相比之下,认真的阅读和有余味的长剧,反倒显得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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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不等于赚钱

短视频和短剧的选择变多了,就一定是好事吗?

再来看一个数据:今年前5个月,AI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220亿元,全年有望冲击400亿元。

增长如此迅猛,最直接的原因是成本降下来了。

一部平台重点推出的长剧,投资少则一两千万元,多则两三亿元,是极重的资产与负担。真人短剧的单部制作成本通常在30万至50万元,而AI短剧可以压到3万至5万元;制作周期也从一两个月缩短到一两周。过去需要演员、摄影、场地、后期等一整套班底,现在几个人配合AI工具,就能完成一部作品。

这就是为什么,在降本成为行业共识的当下,先有了真人短剧对长剧的替代,又有了AI剧对真人短剧的替代。无他,成本低,玩得起,也玩得动。你做一部长剧的精力,足够别人做一千部AI剧了。

但另一个窘迫的问题随之而来:做得快、成本低,并不意味着更容易赚钱。

今年上半年,抖音端原生AI短剧上新22.19万部。按照5000万播放量的盈亏线计算,能够实现不亏损的作品只有1.3%;播放破亿的只有1055部,爆款率仅为0.48%。而这1055部作品,也未必都能赚钱。

据第一财经报道,AI短剧的万播收益已经从去年的30-100元,下滑到今年的5-10元。一部AI剧播放量破亿,听起来已经很厉害,也确实凤毛麟角,但收入可能也不过5万至10万元。AI剧的成本再低,背后依然有团队、投流和运营开支,算完账,还是可能亏本。

平台补贴也在退坡。红果此前对优质AI剧还有扶持与保底,S+级项目(最优秀的一档)保底能做到4-5万元,如今已经降到1万元。

原因很简单:AI做剧太容易,数量太多,也太卷了。

长剧的问题是成本高、周期长,但精品率相对也高,遵循高投入、高风险、高收益的逻辑。真人短剧大幅降低了成本,却变成了易耗品。这个行业里,很少有制片人只拍一部短剧,往往一签约就是几十部,打包输出;只要其中几部火了,整体就能赚钱,其他没有火起来的作品,则可以当作不曾存在过。

到了AI短剧时代,这套生产逻辑被复制并放大到极致:量才是关键。既然绝大部分AI剧都不赚钱,精雕细琢的性价比就很低,只有迅速起量,才可能让个别作品冒头,把整个工作室的成本分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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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剧会把内容带向哪里

当然,AI仿真人剧并非没有精品,一些优秀作品也已经开始出现。真正的问题不在于AI能不能做出好内容,而在于整个行业的生产逻辑,正在把从业者推向疯狂内卷。

当市场上每年只有几百部剧时(长剧时代),至少会有几十部在不同观众心中留下印象、产生价值;当市场上每年有一万部剧时(真人短剧时代),百里挑一,也会有一百部左右的作品有点意思、被一部分人记住;可当市场上每年出现几十万部、甚至上百万部剧时(AI剧时代),能被人记住的作品,依然不可能超过一两百部。

于是,AI内容开始漫灌整个市场。大量“电子泔水”把池子搅浑之后,观众甚至不愿意站在一大池泔水里,去挑那极其稀罕的好东西。

内卷到最后,最常见的结局就是:绝大部分人都失去利润。

现在做AI剧,还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那就是出海,面向东南亚、北美和欧洲市场生产海外短剧。但即便这些市场,也正在迅速被中国团队占领。

为什么说大多数AI剧是“电子泔水”?这背后也有一条替代链。当初,真人短剧占领长剧的生态位,是因为长剧题材重复、剧情无聊、缺乏新意,观众不爱看;AI剧取代真人短剧的优势位置,则是因为真人短剧千篇一律的逆袭、重生,不到两三年就让人看腻了。

而到了AI剧这里,问题变得更糟:题材依然重复,人物甚至共用同一张脸、同一种表情、同一套口型,比真人短剧更加离谱。更不必说,其中还潜藏着肖像权、著作权等侵权风险。正因为火的概率太低,被发现、被投诉或吃官司的概率也相对较低,一些团队才会抱着侥幸心理,大量使用未经授权的素材。

短剧和短视频并不是一回事,但两者的分发逻辑有很多相通之处。因此,一些针对短视频的批评,放在短剧身上同样奏效。

2021年网络视听大会上,腾讯一位副总裁曾谈到个性化分发的问题,大意是:你喜欢“猪食”,看到的就全是“猪食”。你只要点开一部AI剧,平台就会源源不断地把同类内容推给你。

我也有类似体验。手机上时不时会刷到一些AI剧,明知它们又愚蠢又套路,可我还是会忍不住追下去,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把那巴掌扇回去”。这样的故事没有信息增量,全是陈词滥调,审美也称不上高明,但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卡点,就是能勾住人。我属于明知故犯。

牛津词典将“Brain rot”(脑腐)选为2024年度词汇,用来描述长期消费琐碎、低质信息流所带来的精神和智力衰退。这个词原本主要指向短视频,如今放在AI剧身上,也并不违和。

AI剧的困境,既无法简单叫停,也很难靠外部力量引导。它是一种新载体,也是技术制造出来的巨兽,已经不可能被关回笼子。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内容多到永远看不完,我们还愿不愿意为一部需要时间、耐心和审美的作品停留?

在AI剧继续内卷的路上,我仍想喘口气,去看一部完整的长剧,或者一部真正的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