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9月18日,路透社披露,俄罗斯总统普京的经济事务特使、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总裁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与德国选择党(AfD)领导层正在筹备一场可能于2027年3月举行的会谈,议题包括恢复俄罗斯对德国的天然气供应以及重新讨论“北溪”管道问题。知情人士称,会谈前提是俄乌首先达成和平框架,组织者还希望美国方面人士参加。不过,选择党和德米特里耶夫均未对此置评,美国官员则表示,相关美方人士既未获邀,也未被告知这一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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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距离真正改变德国能源政策还很远。选择党并非德国联邦执政党,即便会谈最终举行,也没有权力直接决定德国重新购买俄罗斯天然气。但它的政治意义不能忽视:一个长期被德国主流政治体系排除在执政合作之外的政党,正在把“廉价俄罗斯能源”重新带回公共议题,而这一主张恰好击中了德国经济近年来最敏感的痛点——能源价格、工业竞争力与经济增长。

德国与俄罗斯能源关系的变化,是过去几年欧洲地缘政治最深刻的结构性变化之一。俄乌冲突全面升级之前,俄罗斯供应了德国超过一半的天然气进口和超过三分之一的原油进口。俄罗斯管道天然气长期承担德国工业体系的重要能源供给功能,从化工、钢铁到制造业,大量企业的成本结构都建立在相对稳定的能源价格之上。

2022年之后,这套模式迅速瓦解。“北溪”管道爆炸以及俄气供应中断,使德国不得不寻找替代来源,通过液化天然气、挪威管道气以及其他能源渠道重建供应体系。这提高了德国能源供应的多元化程度,却也带来了新的成本。对于高度依赖天然气和电力的德国工业而言,能源价格已经不只是企业经营问题,而逐渐成为整个经济模式能否保持竞争力的问题。

如今选择党重新提出恢复俄罗斯能源供应,正是利用了这种现实矛盾。该党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今年6月接受路透社采访时主张结束对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抵制,并把较低成本的俄罗斯能源与“德国制造”的竞争力联系起来。对选择党而言,能源问题并不是单纯的能源问题,而是经济政策、对俄政策和德国未来发展路线的一次综合表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场尚未发生的会谈,会在德国政坛引起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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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民盟议员罗德里希·基塞韦特批评选择党与俄罗斯接近,并认为重新开放“北溪”将给欧洲安全带来严重后果。绿党议员迈克尔·凯尔纳也强调,德国不能再次形成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这些观点背后的政策逻辑是,在德国政府及部分欧洲国家看来,过去对俄罗斯能源的高度依赖已经暴露出战略风险,能源供应不能再建立在单一外部供应国之上。

而选择党提出的逻辑则不同。它更强调德国企业和家庭面对的现实成本,认为如果能够获得价格更低、更稳定的能源,德国工业竞争力就可能得到改善。两种观点的冲突,本质上并不是“要不要天然气”,而是一个更难的问题:当经济效率与战略安全发生冲突时,德国究竟愿意为能源安全支付多高的成本?

这个问题重新浮现,还有一个重要背景。欧洲当前并没有摆脱能源压力。路透社9月17日报道称,欧洲天然气库存约为69%,明显低于过去五年同期约85%的平均水平;德国和荷兰拥有欧盟约35%的储气能力,却也是补库进度相对落后的国家。与此同时,欧洲基准天然气价格较去年同期大幅上涨,高能源成本继续给德国等工业型经济体施加压力。

因此,选择党讨论俄罗斯天然气并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能源价格越高,经济增长压力越大,德国社会对能源政策的争论就越会从外交和安全层面进入企业成本与家庭账单。对于执政党而言,能源政策既关系国家安全,也关系民众对经济状况的感受;对于反对党而言,能源价格则成为质疑政府政策的重要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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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这场会谈能否在2027年3月举行,而是“俄气回归”是否会从反对党的政策主张,逐渐变成德国政治体系无法回避的公共议题。

从现实条件看,即使德国未来出现重新进口俄罗斯天然气的政治意愿,真正实施也并不容易。战争遗留的制裁安排、德国和欧盟的能源政策、基础设施变化以及欧洲其他成员国的安全担忧,都可能成为实际障碍。尤其是东欧国家,对恢复德国与俄罗斯之间的大规模能源联系存在长期警惕。任何恢复俄气供应或重新启动“北溪”的努力,都可能遭遇德国国内及欧洲盟友的反对。

更重要的是,即便“恢复俄气”在经济层面具有吸引力,也不意味着德国能够简单回到2022年以前。过去德国能源体系的一个核心特征,就是低价俄罗斯管道气与庞大工业体系之间形成了稳定的利益链条。如今德国已经投入大量资源改变能源供应结构,如果再次提高对俄罗斯的依赖,就必须重新回答一个战略问题:未来政治关系再次恶化时,德国是否会重新面临供应风险?

这正是德国当前难以回避的矛盾。完全依赖俄罗斯存在风险,完全排除俄罗斯也有成本;追求最低能源价格可能改善部分企业的竞争力,但能源来源本身又具有地缘政治属性。能源战略既要考虑价格,也要计算供应安全、基础设施、产业竞争力以及外交风险之间的长期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