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7日,欧盟和印度在新德里宣布结束自由贸易协定谈判,这份从2007年就开始谈、中途还搁置过好几年的协定,总算有了眉目。
对德国来说,这件事和半个月前的另一趟行程是连在一起的。
2026年1月12日至13日,德国总理默茨对印度进行正式访问,这是他2025年5月上任以来头一回踏上亚洲国家的土地。
他没有按惯例先去新德里,而是直接飞到了古吉拉特邦的艾哈迈达巴德,那里是印度总理莫迪的家乡。
跟着默茨一起去的,有23位德国大企业的负责人和行业代表。
默茨在联合记者会上讲了三个方向,安全合作、扩大经济往来,以及教育和技术工人方面的合作。
柏林的算盘不难看懂,就是想在中国之外,再给德国产业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德国舆论也在帮着造势,《法兰克福汇报》专门提到一个不少人没留意的数字,孟买200米以上的高楼已经比上海还多。
按世界高层建筑与城市栖息地理事会2026年的统计,孟买建成的200米以上高楼有85座,全球排第四,上海是76座,排第八。
人口多,增速快,天际线还压过了上海,照这个逻辑,德国企业应该排着队往印度跑才对。
可实际情况是,德企对印度一直是看得多、投得少,掏出来的真金白银跟在中国的投入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德国政客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
印度的增长数字确实亮眼。
印度国家统计局2026年1月7日发布的首次预估显示,2025至2026财年印度经济增速预计达到7.4%。
放到全世界去比,这个速度排得上前列。
问题在于,增速快不等于口袋鼓。
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印度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还不到3000美元。
德国企业最拿手的是汽车、机械、化工和精密设备,这些东西本身就不便宜。
一个国家人口再多,真正买得起中高端德国货的中等收入人群如果撑不起规模,工厂就没法放开产能去生产。
孟买的那些高楼,大多扎堆在金融和商务区,干的是银行、地产和贸易的活儿,跟德国企业看重的制造业链条挨不上多少边。
从商务区出发没多远,就是亚洲最大的贫民窟之一达拉维,两平方公里出头的地方挤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
楼盖得多,能看出资本往哪里聚,可看不出一个国家的工业底子有多厚。
让德企真正迈不开腿的,是在印度做生意的规矩太难摸透。
大众汽车就吃过苦头。
2024年9月,印度税务部门向斯柯达汽车大众印度公司发出约14亿美元的补税通知,认定这家公司在进口零部件时分拆申报,少交了关税。
大众不接受这个说法,2025年1月把印度税务部门告上了孟买高等法院。
韩国起亚在印度也遇到过类似的进口税争议。
三星同样没躲过去,2025年3月,路透社披露印度当局以通信设备进口归类为由,向三星及几名高管追缴税款和罚款,合计约6亿美元。
再往前翻,英国沃达丰在印度的税务官司前后拖了快十年,起因是印度在2012年改了所得税法,回过头去对已经完成的跨境交易征税。
中国企业的遭遇也差不多,2022年4月,印度执法局以违反外汇管理法为由,扣押了小米印度公司约555亿卢比的资金,折合人民币大约48亿元。
企业去一个国家投资,图的就是心里有个准数,该交多少税,能赚多少钱,规矩不能今天一个样明天又一个样。
补税通知随时可能落下来,再好的增长故事也很难让人放心把钱砸进去。
资本市场的动向也能看出一二,2025年外国投资者从印度股市净撤出的资金超过170亿美元,规模创下历史纪录。
至于撤走的实业公司,印度政府自己给过数字。
2021年12月,印度商工部在答复议会质询时披露,2014年至2021年11月间,共有2783家外国公司在印度的子公司关停了业务。
美国福特就在这份名单里,2021年9月9日,福特宣布停止在印度生产整车,理由是过去十年在当地累计经营亏损超过20亿美元。
更早一些,通用汽车在2017年就已经停止在印度卖车。
外资车企在印度碰到的难处大同小异,整车进口关税高,本地采购有硬指标,当地零部件配套却跟不上,质量和交货期都靠不住。
电力供应时不时掉链子,港口和陆路运输成本又偏高,一辆车从下线到卖出去,利润一路被吃掉。
印度也拿出过生产挂钩激励计划,划了经济特区,用补贴和减税招商。
可执行层面的规则一旦变来变去,企业拿到的那点优惠,补不上不确定性带来的成本。
把德国和两个国家的贸易账摆在一起,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2024年,德国和印度的贸易额在310亿欧元上下。
德国联邦统计局2026年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重新成为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双边贸易额约2500亿欧元,是德印贸易的七八倍。
这个差距,不是靠一两次高规格出访就能拉平的。
德国企业界其实早就把话讲在了前头。
2024年10月,德国工商大会的沃尔克·特雷尔也公开表示,把印度说成新的中国过于夸张。
德企离不开中国,靠的是多年攒下来的完整产业链。
在上海和长三角,一家德国工厂要找原材料、零部件、模具和物流,一两个小时车程之内基本都能配齐。
这种产业集群,孟买眼下还拿不出来。
所以德企在中国的投入一直没停。
巴斯夫在广东湛江投资约100亿欧元建设一体化基地,这是这家化工巨头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单笔投资。
大众汽车在安徽合肥设立了研发中心,在中国研发、为中国市场造车。
德国企业看的从来不是一座城市有几栋摩天楼,而是一个市场能不能长期、稳定地带来回报。
在多数德企眼里,印度更适合找软件、工程服务和技术人才,而不是拿来整体接手制造业的世界工厂。
德国政客推动德印走近,有地缘政治上的考虑,想在供应链上多留一条退路。
可企业拍板靠的是财务报表,外交场合说得再热闹,账算不过来,钱就不会动。
城市的天际线十几年就能长高一大截,法治环境、电力交通和产业配套,却得一点一点慢慢磨出来。
孟买的高楼比上海多,是真的。
德企不肯大举去印度,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资本认的是规则透不透明、配套全不全、市场靠不靠得住,摩天楼的数量替代不了这些。
欧印自贸协定虽然谈完了,还要走签署和批准程序,真正落地仍需时间,印度想靠这份协定和楼宇数量留住德国资本,路还长。
1. 德国之声(DW):《Why Germany, India face obstacles to closer strategic ties》,2026年1月11日。
2. 观察者网:《“说印度是新的中国过于夸张,但‘去风险’用得上”》,2024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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