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当周建业和周莉在第五个年头的初雪这天,终于想起要去养老院探望他们的母亲林秀贞时,他们并非出于良心发现。

促使他们行动的,是弟弟周建业急需用钱,想拿母亲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做抵押。

然而,他们得到的回复却是,林秀贞已于一年前办理出院,不知所踪。

更让他们惊骇的是,房产中介系统里的信息冰冷地显示:那套他们早已视为囊中之物的、价值六百万的房子,早在半年前就已易主。

一张签署日期清晰的合同,将他们所有的算盘,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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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建业的吼声在空旷的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显得有些滑稽,像一头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公牛。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戳穿面前那块冰冷的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已成交”三个猩红色的宋体字,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失态。

妹妹周莉的情况没比他好多少。

她瘫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最新款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刚刚跟丈夫发出的、充满信心的消息:“放心,房子的事,妈那边没问题。”现在,这条消息像一个巴掌,火辣辣地抽在她的脸上。

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因为震惊和慌乱,已经开始浮现出一丝狼狈的裂痕。

五年了。

整整四个春节,他们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林秀贞。

最初的托词是工作忙,是孩子要上补习班,是伴侣家里有事。

后来,借口都懒得找了,只是在每年除夕夜,象征性地打一通不咸不淡的电话,问候几句便匆匆挂断。

养老院那张月度账单,成了他们与母亲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冷漠的联系。

他们以为,那个曾经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如今不过是存放在那栋白色楼房里的一个名字,一个等待他们“提取”的资产保管员。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卖的?我妈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养老院里住了四年,她怎么可能卖房子?”周建业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属于兄长的“理智”,他转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工作人员,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是一家公司的中层领导,习惯了用气势压人。

工作人员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连忙调出更详细的资料。

“周先生,您看……这上面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委托人是林秀贞女士本人,有她的亲笔签名和指纹,还有公证处的视频存证。买家是通过正规流程购房的,款项也已经全额支付。从法律上说,这笔交易……完美无瑕。”

“视频存证?”周莉猛地站起来,她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我妈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她怎么可能去搞什么视频公证?”

“这个……我们可以申请查看当时的公证录像,但需要直系亲属提供完整的身份证明,并且……需要时间。”工作人员小声地补充道。

周建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正从脚底一点点漫上来。

那不是一套普通的房子,那是他为儿子将来出国留学准备的全部资金,是他在同事朋友面前吹嘘自己“有后路”的底气所在。

六百万,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周莉:“妈是什么时候出院的?养老院那边怎么说?”

周莉的脸色比他还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养老院说……说是一年前,一个律师来接走的。他们打过我们的电话,但是……”

“但是什么?”周建y业的音量再次失控。

“当时……我正陪客户在国外,你的电话,好像也打不通。”周莉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敢去看哥哥那双喷火的眼睛。

她记得那个来自养老院的陌生号码,当时她正站在巴黎的奢侈品店里,为挑选哪款包包送给婆婆而烦恼,随手就按了挂断,并标记为“骚扰电话”。

空气瞬间凝固。

一种比寒冬更刺骨的冷意,笼罩了这对兄妹。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过去四年多的时间里,在他们看不见、也懒得去看的角落,一些事情,已经朝着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奔腾而去。

母亲林秀贞,那个他们印象中逆来顺受、言听计从的老太太,似乎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他们的生命里,蒸发了。

连同那套价值六百万的房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02

“静安区康乐养老院”的招牌,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褪色。

周建业和周莉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四年前的秋天。

他们以母亲需要“更专业的照顾”为名,半是哄骗,半是强硬地将林秀贞送了进来。

那天,林秀贞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如今,再次踏入这栋建筑,兄妹俩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前台的护士换了新面孔,对他们的名字毫无印象。

直到他们报出林秀贞的名字,那个年轻的护士才“哦”了一声,从厚厚的档案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登记卡。

“林秀贞奶奶啊,她一年前就出院了。”护士的语气轻快而公式化,“当时还是王主任亲自办的手续呢。”

“王主任?”周建业立刻抓住了这个线索,“我们能见见她吗?”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

看到周建业兄妹,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淡淡地扶了一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们是为了林阿姨的事来的吧。”她的开场白直接而冷静。

“王主任,我妈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怎么会自己出院?还有一个律师,那又是谁?”周莉急切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可觉的质问。

王主任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讥诮,但很快就消失了。

“周女士,首先,林阿姨出院时,神智清醒,手续齐全,完全符合规定。其次,那位律师是她自己委托的,我们无权干涉。我们曾多次尝试联系你们,电话录音里应该有记录,但始终未能接通。”她顿了顿,目光从周莉略显浮夸的名牌手袋上扫过,“想必,你们当时应该很忙。”

这句话像一根软刺,扎得周莉坐立不安。

周建业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讲道理”:“王主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担心我妈的安全。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面,万一被什么人骗了……”

“骗?”王主任这次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

“周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你母亲。在你们‘忙碌’的这四年里,林阿姨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个只会唉声叹气的老太太。”

她站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相册,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院里搞活动时拍的照片,你们可以看看。”

周建业和周莉疑惑地对视一眼,伸手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养老院的春节联欢会。

照片上的林秀贞穿着一件得体的红色唐装,站在一群老人中间,脸上挂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身边,簇拥着好几个老伙伴,其中一个还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

往后翻,是书法班的成果展。

林秀贞的一幅隶书作品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笔力遒劲,气度俨然,落款是“林秀贞”,旁边还有一方小小的印章。

周建业甚至不知道,母亲居然有这样的才华。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就是那个围着灶台、为他一日三餐操劳的模糊身影。

再往后,是养老院组织的电脑学习班。

照片上,林秀贞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正在认真地听年轻的志愿者讲解。

她的手指,虽然已经不再灵活,却在键盘上努力地尝试着。

“林阿姨是我们院里的‘明星老人’。”

王主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事实。

“她第一年进来的时候,确实很沉默。但半年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报名了我们这里所有的兴趣班,书法、国画、电脑,甚至还跟着小张护士学起了基础的英语口语。”

“她用电脑学会了网购,学会了用社交软件。她还帮院里好几个不识字的老人给家里写信,用微信跟他们的孙子孙女视频。她在这里,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说句你们可能不爱听的,她在这里的四年,比你们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周建业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是养老院的图书室,林秀贞正和另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坐在一起,两人似乎在讨论一本书,脸上都带着专注而愉悦的神情。

那个老先生,他有点印象,似乎是退休前某个大学的教授。

一种陌生的、名为“嫉妒”的情绪,突然从周建业心底升起。

他发现,母亲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他们的位置。

那个他们以为被遗弃在孤岛上的老人,却自己动手,把孤岛建成了一片绿洲。

而他们,才是被隔绝在外的、可笑的闯入者。

“至于那个律师,”王主任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是林阿姨通过电脑班的志愿者,自己在网上找的。一家很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听说,是为了处理一些‘私人财产’。”

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兄妹二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出院那天,林阿姨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是她自己网购的。她跟我们院里每一个照顾过她的护工和老朋友都道了别。她看起来,就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她没有提过你们一个字。”

03

离开养老院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都会降下另一场雪。

周建业和周莉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车厢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们却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王主任最后那番话,像循环播放的魔咒,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没有提过你们一个字。”

这句话的杀伤力,远比房产被卖掉的震惊要大得多。

它彻底否定了他们身为“子女”的全部价值。

在他们的设想中,母亲应该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会在原地等待他们的角色,哪怕心怀怨怼,但只要他们回头,她就应该在那里。

可现在,剧本被完全颠覆了。

不是他们遗弃了母亲,而是母亲主动将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了出去。

“哥,现在怎么办?”周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体面,在绝对的失控面前,已经荡然无存。

六百万的房子没了,意味着她想换一辆新车的计划泡汤了,也意味着她在婆家面前“娘家有底”的虚荣被戳破了。

更重要的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紧紧攫住了她。

周建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驾驶座上,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他为之奋斗多年的钢铁森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俩长大。

那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

他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卖了,给他凑学费。

他工作后,母亲又拿出全部积蓄,支持他付了房子的首付。

那些记忆,曾经是他心中最温暖的慰藉,是他理所当然接受母亲付出的“凭证”。

但现在,这些记忆却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真心实意地对母亲说一句“谢谢”是什么时候。

“报警。”周建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说母亲失踪,疑似被诈骗团伙控制。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找到!”

这是一个近乎无赖的决定,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来介入,来打破母亲布下的这个让他窒息的局。

他潜意识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找到母亲,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可以痛哭流涕地忏悔,可以许下各种承诺,把她接回家“好好孝顺”。

只要能把那六百万拿回来,他愿意做任何表演。

周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点头:“对,报警!就说她老年痴呆,被人骗了!警察一定会管的!”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出路。

周建业发动了汽车,朝着最近的派出所驶去。

夜色越来越浓,车窗上开始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就像他们此刻混沌而慌乱的内心。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值班的民警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姓张。

听完他们添油加醋的陈述,张警官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他们预期的那种“义愤填膺”。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本子上记录着,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们一眼,那眼神锐利而平静,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你们是说,你们的母亲林秀贞,今年七十二岁,一年前从养老院失踪,最近你们才发现她名下的房产被人‘骗’走了?”

张警官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总结道。

“是的,是的!警察同志,我们非常担心她的安全!”周建业表现得忧心忡忡。

张警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按照规定,人口失踪报案,需要核实你们与失踪人的关系,以及最后一次有效联系的时间和方式。”

“我们是她的儿子和女儿!”周建业指了指自己和周莉。

“最后一次联系呢?”张警官追问。

周建业和周莉再次卡壳了。

他们所谓的“联系”,就是那通除夕夜不到一分钟的电话。

这能算是“有效联系”吗?

看着他们尴尬的神色,张警官了然于心。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王,查一下系统,林秀贞,女,身份证号310xxxxxxxx……”

几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回复。

张警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挂断电话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对焦急的兄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位,恐怕你们要白跑一趟了。”他缓缓地说道,“你们的母亲林秀贞女士,没有失踪。就在半年前,她亲自来我们所里,办理过一次‘出境报备’。”

“出境?”周建业和周莉异口同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的。”张警官肯定地回答,“她提交了合法的房产交易证明和资产证明,申请了为期一年的‘全球旅行签证’。

报备信息显示,她的第一站是……新西兰。”

04

“全球旅行?”这两个字从张警官口中说出,仿佛一颗深水炸弹,在周建业和周莉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母亲可能被骗了,可能被某个远房亲戚接走了,甚至可能已经……但他们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那个连出远门都要晕车的母亲,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城市的母亲,那个他们印象中节俭到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母亲,要去全球旅行?

这比听说她把房子卖了还要让他们觉得荒谬和不可理喻。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周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妈她……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英语更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国外?”

张警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将面前的记录本往前推了推。

“白纸黑字,记录得很清楚。林秀贞女士不是一个人,她是跟着一个专业的‘银发旅行团’一起出境的。

所有的行程、住宿和翻译服务,都由旅行社全程负责。

她来报备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好,思路清晰,还给我们看了她的旅行计划书。”

“旅行计划书?”周建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寸寸地碾碎。

“是的。”张警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们,看到了那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林秀贞。

“一份打印得非常精美的计划书,上面有十几个国家的名字,从新西兰的皇后镇,到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再到埃及的金字塔……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想去看看世界,现在终于有时间,也有钱了。”

“有钱了……”这三个字像针一样,狠狠刺痛了周建业。

那钱,本该是他的钱!

他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几乎要喷出血来。

他可以接受母亲因为怨恨而把钱藏起来,但他无法接受母亲用这种他看来“肆意挥霍”的方式,将“他”的钱花掉。

“那……那我们可以知道是哪家旅行社吗?我们可以联系他们吗?”周莉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想,只要能联系上,或许还能想办法把母亲劝回来。

张警官摇了摇头。

“抱歉,这属于公民的个人隐私。林女士在报备时特别注明,不希望任何人,包括直系亲属,打扰她的旅行。我们没有权力向你们透露这些信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能提供证据,证明她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被人胁迫,或者她的行为对自身安全构成了明确的威胁。”张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从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林女士是一位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支配自己的合法财产。”

言下之意,你们管不着。

走出派出所,一股夹杂着雪籽的冷风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

周建业和周莉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马路和远处璀璨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力。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母亲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滴水不漏的方式,构建起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他们彻底隔绝在外。

她既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也没有声泪俱下地指责,她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地,拿回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哥,我想起来了。”周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发现秘密后的颤抖。

“去年,我生日那天,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建业猛地转头看她。

“当时我以为是垃圾短信,就没在意。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周莉努力回忆着,脸色越来越白,“那句话是:‘小莉,祝你生日快乐。妈妈在学着用电脑,这是我发出的第一条信息。’”

周建业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去年他生日的时候,也收到过一条类似的短信。

当时他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想都没想就删除了。

原来,那不是垃圾短信。

那是母亲在尝试与他们建立新的联系,是她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努力融入新生活的成果。

那是她伸出的、试探性的手。

而他们,却用最冷漠的忽视,亲手将那只手推开了。

“我还想起来……”周莉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我女儿去年参加学校的英语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我发了个朋友圈炫耀。下面……下面有一个新注册的、没有头像的账号,用拼音给我留了言。”

“留的什么?”周建业追问道。

“‘wo de sun nv zhen bang’。”

周莉泣不成声,“我当时还跟我老公嘲笑,说现在还有人用拼音留言,土死了。我还……我还把那个账号拉黑了。”

周建业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蠢货。

他们以为母亲被时代抛弃了,却不知道,母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努力地追赶着他们的世界。

他们抱怨母亲不懂他们的生活,却从未想过,停下脚步,去教一教那个生养了他们的女人。

原来,在他们彻底放弃母亲之前,母亲已经给过他们无数次机会。

而压垮骆驼的,不是某一根稻草,而是他们亲手堆上去的、成千上万根稻草。

05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业和周莉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恐慌之中。

他们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关系,试图找到母亲跟团的那家旅行社,却都无功而返。

那家律师事务所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无论他们如何软磨硬泡,甚至以“不赡养老人”的舆论相威胁,对方都油盐不进,只是公式化地回复:“我们的一切行为,均在林秀贞女士的合法授权范围之内。”

母亲林秀贞,就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他们预想中的任何波澜,只是彻底地消失了。

周建业的公司里,一个重要的项目到了关键时期,他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会议上,老板在上面慷慨陈词,他的脑子里却全是母亲戴着老花镜,用拼音打出“我的孙女真棒”的画面。

那个被他拉黑的、没有头像的账号,像一个幽灵,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在工作中出了差错,被老板毫不留情地当众批评。

周莉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丈夫知道了房子被卖掉的事情后,跟她大吵了一架。

婆婆更是指桑骂槐,说她“连自己亲妈都看不住,没用的东西”。

家里鸡飞狗跳,女儿也因为父母的争吵而变得沉默寡D言。

她引以为傲的“体面生活”,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露出了里面一地鸡毛的真相。

兄妹俩的生活,因为母亲的“消失”,而被彻底打乱了。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他们看似光鲜的生活,竟然如此脆弱,竟然是建立在对母亲那套老房子的“绝对占有权”之上的。

他们一直把母亲当成一个“退路”,一个“保障”,却从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爱、被尊重的独立个体。

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周莉接到了一个来自新西兰的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年轻女孩,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请问是周莉女士吗?我是林秀贞阿姨的旅行助理,我叫安娜。”

周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是!我妈她……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林阿姨很好,您不用担心。”安娜的语气非常专业而礼貌,“是林阿姨委托我给您打这个电话的。她有一些东西,想让我转交给你们。”

“东西?什么东西?”周建业在一旁听到了,立刻凑了过来,抢过电话。

“是一个U盘,和一封信。”安娜回答道,“林阿姨说,等你们收到这些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东西已经通过国际快递寄出,预计一周内会到达你们当初登记在养老院的那个地址。请注意查收。”

“等等!”周建业急忙喊道,“我妈她人呢?让她接电话!我要跟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疏离和冰冷。

“抱歉,周先生。林阿姨现在正在新西兰的特卡波湖边看星星,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这是她旅行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项。她还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可以只为自己活一次。”

“另外,”安娜补充道,“林阿姨让我转告你们。她说,她把房子卖了,一共是六百二十三万。她花了二十三万,给自己买了一份环球旅行的保险和全程服务。剩下的六百万,她已经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她有权决定怎么花。”

电话被挂断了。

周建业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

特卡波湖的星空?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星空,是用他的六百万“铺”成的。

一种混杂着愤怒、嫉妒和巨大失落的情绪,瞬间将他吞噬。

一周后,一个来自新西兰的快递包裹,准时出现在了周建业的家门口。

包裹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U盘,和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没有称谓,只有三个字,是林秀贞的笔迹:

“收件人。”

06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审判倒数计时。

周建业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用了好几次力,才撕开那个来自异国的信封。

周莉坐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打印纸,上面的字迹却不是他们熟悉的、母亲那略带颤抖的手写体,而是工整的打印宋体字。

信的内容不长,语言冷静得近乎残酷,完全不像出自一位母亲之手,更像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书。

“周建业,周莉: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看过了南半球的星空。

这四年,我给过你们无数次机会。我学着用电脑,是想看看你们的朋友圈,了解你们的生活。我用拼音笨拙地留言,是想为我的外孙女点一个赞。我算着时差,在你们生日那天发去祝福短信,只是想听你们说一句‘妈妈,谢谢你’。

但你们没有。

你们把我拉黑,标记为骚扰电话,嘲笑我的笨拙。

你们的世界精彩纷呈,容不下我这个衰老、无趣的母亲。

我终于明白,亲情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也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当我存在的意义,只剩下那套你们用来自我安慰的房子时,这段关系,就已经死了。

所以我决定,在我还走得动的时候,去完成我年轻时的梦想。

房子我卖了,钱是我自己的。

你们不用再费心寻找,也不用再计算这笔‘遗产’。

从我签下卖房合同的那一刻起,你们和我,在法律上和情理上,都两清了。

至于那个U盘,是留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

看完它,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勿念。

林秀贞”

信的末尾,没有祝福,没有期盼,甚至没有落款日期。

只有“林秀贞”三个字,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他们血缘关系的判决书上。

周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两清了?她说得轻巧!她凭什么?她养我们这么大,我们给她养老送终不是天经地义吗?她把房子卖了,我们拿什么给她养老?”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却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是多么的虚伪和可笑。

周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U盘,插进了笔记本电脑。

她的心里一片麻木。

母亲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这些年来精心伪装的“孝顺”外衣,露出了里面自私、冷漠的内核。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很简单,叫做“我的四年”。

周莉颤抖着点开了视频。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显然是手持拍摄的。

镜头里出现的是养老院那个小小的房间,林秀贞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笑。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今天,是我住进养老院的第一天。”视频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比他们记忆中要沙哑一些。

“建业和莉莉把我送来了,他们说这里有人照顾我,他们能放心。我知道,他们是嫌我烦了。也好,我也清静。”

画面切换,是养老院的食堂。

林秀贞举着镜头,拍着餐盘里四菜一汤的饭菜。

“这里的伙食不错,比我一个人在家瞎对付强。就是吃饭的时候,有点想他们。不知道他们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画面再次切换,是书法班。

镜头对准了墙上那些字画,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王老师说我很有天赋,学得比年轻人都快。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写画画,后来为了拉扯你们,都放下了。现在,终于可以捡起来了。”

视频很长,是由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剪辑而成的。

里面记录了林秀貞在养老院四年的点点滴滴:她第一次用电脑打出自己的名字时的欣喜,她第一次和国外的小外孙女视频时的泪流满面,她和新认识的老朋友们一起包饺子、过生日的快乐……

她像一个最忠实的记录者,用那个小小的摄像头,记录下了自己如何从一个被遗弃的、绝望的老人,一步步重新找回自我,建立新生的过程。

周建业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呆呆地看着屏幕。

视频里的母亲,是如此的陌生。

她会因为学会了一个新的英文单词而开怀大笑,会因为一幅画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而手舞足蹈,她的生活里充满了他们从未关心过的、细碎而真实的快乐。

视频的后半段,节奏开始变快。

镜头里出现了那个他们见过的、退休的大学教授。

他和母亲并肩坐在图书馆里,正在帮她修改一份文件。

母亲的声音在一旁做着旁白:“老宋是大学教授,懂得多。他帮我起草了房屋出售的委托书,还帮我联系了最可靠的律师。他说,人要为自己活一次。”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门头,和那位不苟言笑的律师。

“张律师很专业,他告诉我,我的财产我完全有权自己处置。他还告诉我,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保障自己的权益,不被任何人干扰。”

然后,是签署合同的画面。

镜头固定在远处,林秀贞坐在桌前,在厚厚的一叠文件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她抬起头,朝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周建业和周莉的心上。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冲动之下的报复,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周密至极的“出逃”。

母亲用四年的时间,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房子,网住了钱,也网住了她后半生的自由。

而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这场计划里的局外人。

07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世界地图上。

林秀贞的手指,戴着一枚古朴的银戒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亚洲到欧洲,从非洲到美洲。

“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地理学家,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母亲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充满向往,“后来,有了你们,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那间小小的厨房和菜市场。现在,你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我也该去看看我的世界了。”

“这六百万,是房子给我的,也是这个时代给我的。我不想把它变成你们躺在上面无所事事的温床,也不想让它成为我们母子亲情最后一块冰冷的墓碑。所以,我用它,去买我剩下的人生。”

“建业,你总说要给你儿子最好的教育。真正的教育,不是你给他留下一套房子,而是你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独立、正直、懂得爱与被爱的人。你总担心他在社会上吃亏,但你最大的失职,是没有教会他如何去爱自己的亲人。”

“莉莉,你总想在婆家面前有面子。真正的面子,不是你开多好的车,用多贵的包,而是你拥有一个独立的人格,和一颗丰盈的内心。当你把自己的价值完全寄托在别人的眼光里时,你就已经输了。”

“这些话,我以前跟你们说过,你们听不进去。现在,我把它留在这里。或许有一天,当你们也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会懂。”

视频戛然而止,屏幕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兄妹俩苍白的脸,在屏幕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周建业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母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他最脆弱、最不愿承认的软肋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成功的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儿子的好榜样。

但此刻,在母亲平静的叙述中,他看到了一个自私、虚荣、且极度失败的自己。

他为儿子规划了宏伟的未来,却从未想过,自己就是儿子成长道路上最坏的榜样。

周莉则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婆婆的冷言冷语中委曲求全,如何在丈夫的漠视中自我安慰,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娘家有后路”这个虚幻的念头上。

而现在,这个念头被母亲亲手击碎。

她这才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在沙滩上建造城堡的孩子,看起来光鲜亮丽,但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一直依赖的,从来不是那个家,而是那套房子。

“哥……”她哽咽着开口,“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这是一个他们迟到了四年的问题。

周建业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就像他的未来一样,一片迷茫。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那句话:“人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活了半辈子,究竟哪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为了父母的期望而努力学习,为了妻儿的未来而拼命工作,为了所谓的“成功”而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他得到了很多,职位、房子、车子……但他却感觉自己一无所有。

他失去了那个曾经会因为一本好书而彻夜不眠的少年,失去了那个曾经发誓要带着母亲看遍世界的青年。

他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自己。

就在这时,周建业的手机响了。

是他的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了儿子稚嫩而充满期待的脸。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是答应我,这个周末带我去科技馆吗?”

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周建言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因为各种“重要”的应酬而对儿子食言。

他一直告诉儿子要做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而他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失信。

“爸爸……”他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哽咽,“爸爸今晚就回去。明天,我们哪儿也不去,爸爸在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啊好啊!”儿子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跳了起来。

挂断电话,周建业转过身,看着依旧在哭泣的周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别哭了。妈说得对,我们都错了。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继续错下去。”

他知道,那六百万,他永远也拿不回来了。

但他似乎找到了一件比六百万更重要的东西。

08

母亲林秀贞的“出走”,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周建业和周莉生活中那个名为“依靠”的肿瘤。

最初的阶段,是剧烈的疼痛和不适。

周建业的公司项目因为他的失误而陷入了僵局,他不得不花费数倍的精力去弥补。

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

曾经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也变得客气而疏远。

他第一次体会到人情冷暖的真实滋味。

没有了那套“随时可以变现”的房子作为底气,他在酒桌上吹嘘的豪言壮语,都显得那么空洞和可笑。

他开始学着准时下班,开始学着陪儿子做功课,开始学着去倾听妻子在工作中的烦恼。

起初,这种转变让他的家庭充满了尴尬和不适。

妻子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子也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感到不知所措。

有一次,他试着给儿子讲视频里母亲提到的那个“地理学家”的梦想。

他讲得磕磕巴巴,很多知识点都是现从网上查的。

儿子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忍不住问:“爸爸,你是不是也想去环游世界啊?”

周建业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

“是啊,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很多地方。但是后来,爸爸有了你,就觉得哪里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儿子不解地问。

“因为爸爸想给你一个家。”周建业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但爸爸好像……搞错了‘家’的意思。”

周莉的生活也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牌。

丈夫在几次争吵后,提出了分居。

婆婆的冷嘲热讽也变本加厉。

她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带着女儿,从那个她一直努力维持的“体面”家庭里搬了出来。

她租了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开始重新找工作。

因为脱离职场太久,她处处碰壁。

她不得不放低姿态,从最基础的行政助理做起。

每天挤地铁,吃盒饭,晚上回家还要辅导女儿功课。

她累得几乎散架,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哥哥哭诉,但都忍住了。

有一次深夜,她加班回到家,发现女儿还没睡,正在客厅里用彩笔画画。

她走过去一看,画上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站在一座雪山下。

画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wai po, jia you”。

周莉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抱住女儿,泣不成声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离开,对孩子是一种伤害。

但她现在才明白,母亲用自己的行动,给孙女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年纪,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都有追求梦想的资格。

日子就在这种磕磕绊绊的重建中,一天天过去。

兄妹俩见面的次数变多了,不再是为了商量如何“追回”那六百万,而是像两个普通的、遭遇了生活困境的中年人一样,互相倾诉,互相打气。

他们开始试着去了解那个“陌生”的母亲。

他们去图书馆借了林秀贞在视频里看过的那些书,去报刊亭买了她提到的那本地理杂志。

他们甚至开始学着在网上搜索那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地名:新西兰的特卡波湖、瑞士的少女峰、挪威的极光……

每当在网上看到一张母亲可能去过的风景照片,他们都会想象,母亲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站在那片壮丽的景色前。

是会想起他们,还是已经彻底将过去放下?

他们不再怨恨母亲的“绝情”,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夹杂着敬畏和羡慕的复杂情绪。

母亲用她的后半生,活成了他们曾经梦想、却不敢去成为的样子。

那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去的、关于远方的梦想,开始在他们狼狈不堪的现实生活中,重新发出了微弱的光。

09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周建业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自己对青少年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公司中层,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久违的、真诚的笑容。

周莉也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公司里站稳了脚跟。

她虽然职位不高,但工作得心应手,还因为出色的组织能力,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她学会了拒绝婆家不合理的要求,也学会了和丈夫以一种更平等、更成熟的方式沟通。

他们的关系虽然没有回到从前,但却多了一份尊重和理解。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名牌包来装点门面的家庭主妇,她用自己的双手,挣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们偶尔还会去那家养老院,不是去找谁,只是去看看王主任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或者和那些依稀还记得林秀贞的老人们聊聊天。

从老人们的口中,他们拼凑出了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母亲形象。

“秀贞啊,她可聪明了!”一个姓李的老奶奶说,“我们一起学电脑,我连开关机都搞不明白,她都学会自己剪辑视频了!她说,她要把它寄给她的孩子,让他们看看,她过得有多好。”

“她心善。”另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大爷补充道,“我儿子好几年不来看我,我心里难受。秀贞就开导我,她说,儿女是债,有讨债的,也有还债的。咱们不能指望他们,得自己对自己好。后来,她还用电脑帮我给我孙子发邮件,你猜怎么着?我孙子真给我回信了!”

“她走的那天,可潇洒了!”王主任也忍不住插话,“穿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要去领奖的电影明星。她跟我们说,‘我去替你们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等我回来了,再讲给你们听’。

我们全院的人都去送她,好多人都哭了。

可她自己,一眼都没回头。”

每一次聆听,都像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周建业和周莉终于明白,母亲的离开,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一种“渡人渡己”的慈悲。

她渡了自己,从被遗弃的绝望中挣脱,活出了真正的自我。

她也渡了他们,用最决绝的方式,逼着他们去面对自己人生的困境,逼着他们去成长,去成为更好的人。

这天,周莉在整理旧物时,无意中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子。

那是她小时候的“百宝箱”,里面装着各种舍不得扔掉的“宝贝”。

在盒子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里。

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无所畏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是年轻时的林秀贞。

照片的背后,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母亲年轻时的笔迹:“1978年,春。愿有朝一日,能看遍祖国山河。”

周莉拿着照片,呆了很久很久。

原来,那个关于远方的梦想,从母亲年轻时起,就一直埋在她的心里。

只是被沉重的生活,被他们兄妹,压抑了整整四十年。

她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发给了周建业,并附上了一句话:“哥,我想我明白了。妈不是去环游世界了,她只是回家了。”

那个承载着她最初梦想的世界,才是她真正的家。

10

第五年的秋天,周建业和周莉兄妹俩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了新的轨道。

他们依然平凡,依然在为生活奔波,但他们的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和笃定。

这天,周建业正在社区活动中心,带着一群孩子做沙盘游戏。

一个快递员走了进来,喊着他的名字。

是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国际包裹。

他心里一动,有了一种预感。

他跟孩子们告了假,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拆开了包裹。

包裹里没有信,也没有U盘。

只有一本厚厚的、制作精美的相册,和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他缓缓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林秀贞的单人照。

她站在新西兰特卡波湖的牧羊人教堂前,背后是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空。

她穿着一件冲锋衣,头发剪短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仰望着无垠的星海,脸上的表情,是周建业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虔诚、喜悦和解脱的神情。

她的衰老,在那片永恒的星光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翻开第二页,是她在瑞士的雪山上,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同龄旅伴们,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页,是她在埃及的金字塔前,骑着骆驼,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像个调皮的孩子。

第四页,是她在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乘坐热气球,背景是漫天升起的、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也是一个崭新的林秀贞。

她不再是那个围着锅台转的、愁容满面的母亲,而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好奇心的旅行者,一个真正享受着生命每一刻的自由人。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她在冰岛的蓝湖温泉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惬意而满足的微笑。

周建业的眼眶湿润了。

他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祝福和喜悦。

他知道,母亲过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拿起那张折叠的信纸,缓缓展开。

上面依然是打印的宋体字,只有短短几行:

“建业,莉莉:

我给你们寄去这本相册,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让你们忏悔。

只是想告诉你们,世界很大,生命的可能性很多。不要被眼前的苟且,困住你们的脚步。

不必等我,也不必找我。

当你们真正懂得如何去爱自己、爱身边的人时,我们总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以更好的方式,再次相遇。

另:我用剩下的钱,以你们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偏远山区里,和妈妈年轻时一样,有梦想却没钱读书的女孩子。

这,才是我留给你们的、真正的‘遗产’。”

看完信,周建业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母亲的笑脸。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莉的电话。

电话那头,周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安稳:“哥,怎么了?”

周建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小莉,妈来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周莉才轻声问道:“她……还好吗?”

“她很好。”周建业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她回家了。而且,她还给我们留下了一笔……最宝贵的遗产。”

他知道,他们失去了一套价值六百万的房子,但他们却赢回了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和一个,值得他们用一生去追寻和守护的榜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