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咸及以降的中国人心中,曾国藩始终是一个伟岸的存在。他是一个多领域的圣手,既是政坛上举足轻重的名臣,又是军事史上独占一席的雄才,还是文化学术领域开宗立派的古文大师,他还有许多杰出的弟子。如果说李鸿章作为其门生,说“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还有些溢美的话,那梁启超说“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中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这话,以梁本人折腾与变革的经历观之,就几乎是震古烁今的评价了。

曾国藩

李鸿章

梁启超

时移世易,在今天人们的接受视域中,曾国藩又被塑造成一位杰出的家庭教育家,他的家书一跃而超过其他著作成为众目之的。如此一位得到“众仙家”服膺的文正公,在面对家庭、亲人、子女方面,是怎样一副面孔呢?

谈读书最俗了,不过,反正已经“先入为俗”,索性就拿曾公教读书的事儿打个牙祭吧。

一、致诸弟:我以我心比诸弟,惟愿诸弟不我欺

曾国藩家书里,有几封是专门“劝学”的。其中,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底写给诸位弟弟的信里,就谈到了读书的问题。下面这段话,相信很多人都能熟读甚至背诵吧:

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
有志则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则诸弟勉之而已。

古往今来,教人读书的文字千千万,令人impressive者不过寥寥数篇而已。盖劝学之心古今攸同,识力洞见高下有别而已。

曾公所言读书三要,既相互具有张力,又互为补充。有志则不甘下流,在这里除了精神的高标外,还带有事功的追求;有识倾向于自知而不自满,不囿于眼前,是对“志”好高骛远一途的强力牵制,同时可确保大志达成;有恒,看似是一种辅助系主观能动,实则是前两者的有效保障,时刻保持远大志向,与时刻自省保有毅力,是一体之两面。

但我们也能看出,曾国藩更强调主观能动性,他没有刻意强调具体读什么书、怎么读什么书的问题,而是认为只要人主观具有了三种成功特质,则无往而不利。而且这一“成功学”原理,基本上适用于一般资质以上的人,所以更具普适性。很多天才式的读书人,之所以重蹈伤仲永之旧辙,正在于不那么在意曾公所言。梁启超说得准确:

文正固非有超群绝伦之天才,在并时诸贤杰中,称最钝拙;其所遭值事会,亦终生在指逆之中;然乃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震古烁今而莫与京者,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坚苦卓绝。

任公此言,尤其是“立志自拔于流俗”,“困而知,勉而行”,“铢积寸累”等语,竟与曾公劝学之言暗合,巧哉。

劝学的最好办法便是以身作则。曾公既要劝诫诸弟,必先以自始。在询问诸弟读书是否用功之后,他自述读书日常:时常立志自新,每天写楷书,记日记,读史书,记闲谈。为确保读书效果,他已经数月不吃水烟,渐渐地“习惯成自然”了。他反复强调的是,茶余偶谈、读史十叶和写日记楷本,是每天必做的三件事。

人同此心,曾国藩希望自己能给兄弟们树立一个正面范例,而非双标的高头讲章。假如不是曾国藩这些人的优秀习惯,我们又怎能借助他们的日记文献更好地研究历史与文学呢?

二、诫子篇:苦口婆心明“要义”,语重心长道“秘籍”

与劝学诸弟相比,曾国藩劝子读书的书信更多,尤其是对其子曾纪泽的叮咛嘱咐,占了内容近半。与对弟弟们的劝导有所不同,曾国藩劝告孩子们读书的家书,内容较为零散细碎,基本上属于想起什么就写什么,语重心长而又苦口婆心。

比如他教曾纪泽读、写古文,先是写了一封信说“读古文之要义”,过段时间又写信嘱咐“读书作文之要义”,又去书谈“用笔、作文之法”,想来还觉得不够,于是又具体写了一封信讨论“作文写字,应以珠圆玉润为主”。

在书法方面,又教导纪泽“先摹欧字”,又说“手抄与模仿宜并进”。

在读书这个宏观问题上,曾国藩也是叮咛不休、细腻琐碎,有时近乎口语的直白。他说“读书须能涵咏体察”,又去信云“读书要求个明白”,又说“尔须读唐宋诗,作五言诗”,“读书可以变化气质”,“所看之书可放言详问”。

发现了吗?简直就是无论巨细,事必躬亲。而且,如果你看过他的家书就会发现,除了规劝兄弟子女读书之外,每封信都会交代很多交友、生活甚至财务往来的细节,拉拉杂杂,全无半点“大人”模样,也许还有点絮叨,甚至就是啰嗦嘛。

开玩笑地说,我终于知道他如何将“经济”二字加之于“义理、词章、考据”之后了,此公太能琢磨事儿了。从治身理家到读书育人,从学优则仕到经世救国,于心灵意志精神之幽微处,大概莫不如此吧。

与我们预想的有所不同,曾国藩面对子女时,并没有刻意营造“端着”的严父形象,而是在严肃的建议外,处处显示出十足的平易近人感。这从他频见的“自省”“自新”,自我揭短中就能看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们对古人,尤其是如今还能叫得上名来的古人,缺乏足够的了解与尊重。

几十年的教育模式施加给我们的,很少是走进古人精神世界、从书籍中读出的同情之理解,更多是一种标签式的、居高临下的评价姿态。我们骂元代文人没骨气,却没读过那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大无畏段落;我们骂东林党人激进,骂遗民固执轻死,骂钱谦益贰臣,骂乾嘉文人失掉了经世致用,骂晚清人无能,骂袁贼……

我们的大众读者,与研究自省型学者之间的过渡总是那么艰辛久远,全民阅读的口号喊了那么久,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不过还是要乐观一些,毕竟我们还有一种叫做学术和学界的东西,在那里相对更容易说理一些。什么时候治好了接受模式与自省模式间的脱节,什么时候才有望实现“路有余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