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乌鸦与天鹅

1901年1月，“欧洲的老祖母”维多利亚女王病危，德皇威廉二世匆忙赶来，在床边陪姥姥渡过了最后的人生旅程。

这当然是亲情流露，威廉是维多利亚长公主的儿子，女王的亲外孙——当然了，英国人不分内孙外孙，一律是“Grandson”，作为这一代里的老大哥，威廉从小和“Grandmother”感情深厚。

维多利亚家族聚会：前排坐着的男子为威廉二世

但不可否认，这也是一场“政治秀”，德国人在释放最大的善意，向英国示好，发送结盟的信号——自从俾斯麦下台之后，他们已经为之努力了十年。

铁血首相俾斯麦有一个信条“水中天鹅，不如手中乌鸦”，换成中国话来说，大概就是骑驴找马的意思，但在马被套牢前，先别着急杀驴。

在当时的欧洲，谁都知道大英帝国是世界第一强国，不折不扣的“天鹅”；和德国签署了《再保险条约》，互为盟友的沙皇俄国，则是荒蛮落后的“乌鸦”。然而在1890年3月，俾斯麦因与新皇政见不合愤而辞职，当月里，威廉二世就作出决定，停止《再保险条约》的续签工作，在没捉到天鹅的情况下，轻易放飞了“手中乌鸦”。

晚年的俾斯麦

当时看来，这么做也不能说毫无道理。沙俄作风一向豪横，跟德国的日耳曼兄弟奥匈帝国、“大白天鹅”英国，都是矛盾重重，很容易绑架甚至破坏德国外交。

时任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就曾直言不讳地说：

德俄两国如能紧密联合……可以共同主宰世界。 但不幸的是，奥地利阻碍了我们两国合作。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

——这样危险的盟友，到底要不要？

俾斯麦的继任者是卡普里维和他的外交顾问霍尔斯坦因，他们都没有铁血首相高超的“才艺”，能双手转五球（欧洲五大国：英法俄奥意），权衡之下，只好斩断沙俄这边的“三千烦恼丝”了。卡普里维自己就向驻俄大使无奈地言道，他力不从心，（在外交上）只能同时抓住两只球。

如果说，这其中一球是俾斯麦的政治遗产：德国、奥匈和意大利的三国同盟，那么另一支球，德国人选择了去抓他的日耳曼远亲——英国。

从那时起，德国就向“水中天鹅”发动了猛烈的追求，但在19世纪最后的十年里，因为威廉二世的优柔寡断和判断失误，德国至少错过了三次跟英国结盟的黄金机会。

02 抓住白天鹅的三个黄金机会

《再保险条约》终止后，法国做了接盘侠，拉着沙俄你侬我侬，终于在1892年8月，双方签订了同盟性质的军事协定。

这样一来，在欧洲大陆，以法俄为一方，德奥意三国同盟为一方，基本形成了势力均衡。而坐观虎斗维持大陆均势，正是最符合英国国家利益的，在精明的英国人看来，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它为什么要破坏这个均势，去和德国手牵手呢？

然而造化弄人，变故说来就来。

1893年7月，英法两强为争夺中南半岛，引发了暹罗（今泰国）危机。法国想独占暹罗，不惜以武力威胁，而以德国为首的三国同盟暂时保持不干涉态度。

中南半岛形势

英国外长紧急召见了德国驻英大使哈茨费尔德，希望得到三国同盟的支持，言语中甚至有所暗示，一旦英法因此而开战，英国将很有可能选择德方作为盟友，后来，连维多利亚女王都出面敦促威廉二世，事不宜迟赶紧表态。

关键时刻，威廉二世却担心德国因此被拖入对法俄的战争，陷入了犹豫，他身边的霍尔斯坦因等一票技术官僚，行事也过于理想化，甚至提出等英法先干起来，两败俱伤之际，然后再予以支援。威廉二世正瞻前顾后，法国的态度突然软化，主动对英国做出让步，化解了危机。

风波荡尽，英国人收起怀抱，又变回了矜持的女王。

德国人来不及惋惜，1894年2月，第二次机会又来了。

俄国对奥斯曼土耳其步步紧逼，威胁到了英国在东地中海和近东地区的战略利益，英国人于是想要拉上奥匈帝国的海军舰队一起，向俄国人秀一秀肌肉。

三国同盟该出手帮忙吗？

土耳其海峡形势

巧得很，德国卡普里维政府也正在紧张地和俄国谈判，要签订贸易条约，下面是威廉二世该做取舍的时候了——如果动员奥匈，助英反俄，从此就和沙皇撕破了脸，甚至可能引发第二次克里米亚战争，但同时，也就此把英国和三国同盟绑定在了一起——干不干？！

威廉二世和卡普里维、霍尔斯坦因等人研究了一个多月，拒绝了英国的要求，理由是，英国与三国同盟没有正式的条约，不能因为英国利益，而承担三国同盟与法俄开战的风险。私下里，卡普里维还有自己的小九九——新的贸易条约即将达成，德俄因此存在关系解冻的可能，这一票政绩马上到手，就这么丢弃，着实可惜。

第二次良机就此错过。

03 从“巨野教案”到英日同盟

第三次黄金机会，和中国有关。

1897年11月，山东巨野县发生了一起德国天主教士被杀事件，史称“巨野教案”，德国借机出兵，登陆胶州湾，占领了青岛。次年1月，德国强逼清政府签订《胶澳租界条约》，租借胶州湾99年，取得了铁路修筑权、沿线采矿权，将山东划为势力范围。

胶州湾租借地的地形图

这一事件对中国的影响，暂且不表，但对于英国来说，却是一个“意外之喜”。当时沙俄正在远东大肆扩张，尤其鲸吞中国的野心，对英国的利益造成了威胁。英国正愁在远东没有帮手，德国人就杀进来了。

1898年3月，英国殖民大臣张伯伦向德方示意，表示英国将放弃孤立主义政策，寻求与德国结盟，包括在远东地区协调行动。不解风情的德国直男，第一反应却是：结盟当然好，但是德国无意为了遥远的东方的利益，去和庞大的俄国对抗。

驻扎山东青岛的德军官兵

这一次，换成了英国穷追不舍，到1900年10月，英德终于签署了《扬子江协定》，商定了双方的在华协调机制和利益分配。

这是否意味着，远东反俄联盟即将达成？

德国人说——不！

1901年3月，德国首相比洛在国会公然宣称，《扬子江协定》“与满洲（中国东北地区）决无关联”，而且“德国在满洲没有什么重大利益，该地区的命运，也是德国决不关心的事情”。

对英国人来说，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郎有情、妾无意，走走停停的英德谈判持续了四年也没结果，到1902年1月，英国人启用了“备胎”，跟日本签署《英日同盟协约》，在远东地区组成了遏制沙俄的战略同盟。

英国终于撕下了自己“孤立主义”不结盟的面纱，对象却不是德国。

日后，日本倒也不负英国重托，在日俄战争中重创沙俄，维持住了地区势力均衡。

描述日俄战争形势的漫画

所以你看，再不要说德国是被上帝诅咒的土地了，他老人家再三给出机会，来帮助德国改善地缘政治环境，与最强大的英国人结成盟友，如果俾斯麦尚在，至少也能抓住其中的一次吧？

可惜，后俾斯麦时代的德国舵手，偏偏是威廉二。

《三国演义》里，曹刘“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评价袁绍说：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 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这话用在威廉二世身上，似乎也挺合适的。

德皇威廉二世

每当面临战争危机的时候，威廉二总是犹豫退避。一位成熟的政治家，绝不会穷兵黩武，但也不会惧怕战争，反而善于利用一场可控的战争，去谋求政治目的。俾斯麦就是和丹麦、奥地利、法国打了一个遍，然后才统一德意志的。

更讽刺的是，直男对女神一直苦苦追求，就是不能拉近关系，反而因为不慎发出的一封电报，造成了双方的决裂……

04 直男与女神的决裂

1895年，一帮英国强盗入侵南部非洲布尔人所建立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因为势单力孤遭遇了失败。

威廉二世早就想把盛产黄金的德兰士瓦占为己有，但因为南非是英国的势力范围，英国人也一直把德兰士瓦视为“自己碗里的肉”，因此德国一直不敢出兵。这次机会来了，威廉在和内阁商议之后，以发送贺电的形式，对德兰士瓦的克鲁格国王伸出了橄榄枝。

大西洋海底电报电缆的铺设

当时全世界的电报都要通过英国人的海底电缆来传送，因此英方不费力就截获了电文，引来一场轩然大波，这便是著名的“克鲁格电报事件”。

电文是以威廉二世的口吻，向克鲁格国王致贺：

你和你的人民在没有友邦帮助的情况下，仅凭借自身力量，就击退了武装匪帮的入侵。 你们维护了和平，捍卫了国家的独立，本人表示最诚挚的祝贺。

公平地说，倒也没啥过火言论。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英德双方对此产生了截然相反的理解。

德国人感觉，自己是世界公义的代表，说出了世界被压迫国家和民族的“心声”，也是借此向德兰士瓦隔空喊话——

这儿有个“大哥”，情愿给你做“友邦”！

当时的南部非洲形势

但英国人的想法，套用一段今天听来很熟悉的话说——

德兰士瓦问题，纯属英国内政。我们决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把德兰士瓦从英国分裂出去。为了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英国人民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

英国《泰晤士报》公开发文宣称“英格兰永远不会在威胁面前退步，永远不会被侮辱屈服”。英伦三岛掀起了一股强烈的“排德浪潮”，德国移民开的商店被砸，英国港口上的德国水手屡屡被人袭击，甚至两个德裔英国人在伦敦的火车上用母语交谈，竟招致几十个英国暴徒的围殴……

威廉二世没想到事情搞到这个地步，赶紧给姥姥维多利亚女王写信，反复辩解道：

我从未想过，用这封电报来反对英国或您的政府……

但说归说，从那之后，英德矛盾迅速激化，英国民间的反德情绪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政府也开始对德国实施对抗政策。对面的直男为此也是恼羞成怒——女神不是嫌弃我穷吗，那好，我就变个有钱人给你看看，到时候怕你不回心转意？

德国建造的无畏舰

这就是威廉二世的错误认知——

英国人看不上自己，德国在海外总吃瘪，都是因为自家的海军不行，他提出：

英国只欣赏强者……除非我们在海上变得足够强大，成为有价值的盟友。

随后几年，一场轰轰烈烈的造舰运动在德国展开，英德两国陷入了疯狂的海军军备竞赛中，别说盟友，就连路人也做不得了。

1904年，英法协约签订，协约国集团最终成型，一个正在崛起的世界次强，因为招惹了盎格鲁撒克逊人，终于被战略合围。

一战之前的欧洲（意大利开战后加入协约国）

这下真要打仗了。

可威廉二世准备好了吗？

05 拖拖拉拉的答卷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因为地理和军事的原因，只要不能速决，德国就输了；但只要“史里芬计划”不成功，德国就不能速决；但只要右翼兵力不足，“史里芬计划”就成不了。因此，史里芬同志直到临终前还在念叨：加强右翼，一定要加强右翼……

史里芬计划：德军（红色）重兵集团全部压在右翼

奇葩的是，在威廉二的领导下，德国确定要打仗，却又迟迟不扩军。

临战之前的1913年，法国3900多万人口，就有88万多常备军；德国6700万人口，经济又比法国发达，却只有80.8万常备军。德国总参谋部反复要求扩军，责任内阁总是反对，威廉二世也总是听信内阁的意见，直到1913年，还拒绝了军方增编三个陆军军团的要求。

兵力不足，那就先发制人可好？

但1914年萨拉热窝事件之后，威廉二世仍然改不了一贯的拖泥带水的作风。

萨拉热窝事件中罹难的费迪南夫妇遗体

7月28日，他听说塞尔维亚接受了奥匈帝国的最后通牒，似乎战争可以避免，高兴地宣称：

所有战争借口都因此丧失了……我决不会在那样一个基础上命令（德国）动员。

结果当天上午11点，奥匈就正式向塞尔维亚宣战。

7月29日，威廉仍然拒绝宣布进入临战状态，满心期待沙皇尼古拉二世出面调停。

7月30日，彼得堡传来消息：俄国宣布总动员。

7月31日，希望破灭的威廉不得不发布了动员令，但还和英王乔治五世接触，希望他能说服法国保持中立，还宣布，在法国表态之前，禁止部队调动。

8月1日，最富戏剧性的一天。

下午5点，英法提出，只要德国不攻击法国，西线就会保持中立，德国宫廷一片欢腾。此时德军总参谋长小毛奇提出，事不宜迟，赶紧将第16师调往卢森堡，威廉二世坚决反对，气的小毛奇愤愤地说，皇帝是在自杀！

果不其然，晚上23点，英法突然发来电报，收回中立承诺。

威廉二世这才紧急召见小毛奇，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一战后的德国形势

四年后，德国战败，威廉二远遁荷兰做了寓公。

时代是出卷人。

一个正在崛起的世界次强，如何在强敌环伺、明枪暗箭之下发展壮大？

俾斯麦答了试卷的前一半，威廉二答了后一半，成绩如何，自有公论。

今天的人，也还要义无反顾的，把试卷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