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柯文浩 发自重庆涪陵

本期封面图摄影:Mark Leong

1996年秋,何伟在涪陵师专教师公寓,远处是涪陵主城区和长江、乌江交汇处(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彼得·海斯勒(中文名:何伟,下文称“何伟”)的《江城》中文版出版十周年的时候,我终于姗姗来迟,抵达了书中的这座小城,涪陵。

深邃的长江、精耕细作的绿色山峦。十年来,我一直为书中描绘的景象所心驰神往,但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2022年的春天,我终于了却了这个心愿。

涪陵给大家的普遍印象是“榨菜之都”。但经由何伟笔下,它却成为了在特定历史与地理维度下,一座典型中国小城所展示出的社会生活画卷与剖面。

江城》中英文版封面(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很能共情何伟在书中表达的体会,“从地理和历史上看,涪陵都位于江河的中游,所以人们有时很难看清她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对于中国这片土地上的小城,我总有着特殊的情感。窄小的街道、浓厚的烟火气、遍布的摊贩、嘈杂的市场、老旧的城建,时光似乎凝固,你可以说是怀旧,但我总能在这些小城,找到一些大城市里难觅的微妙情感联结。

现在的涪陵也不例外,虽然它与《江城》里的那座城市,相距已有20多年。因此,何伟对它的情愫,我感同身受;但我始终不解,作为一名美国作家,他缘何能写出我内心底处对于中国小城的勾勒。这促使我一次次地望向涪陵。

碧绿的乌江流淌过涪陵老城区

01

高速公路

“和平队”志愿者何伟1996年从重庆前往涪陵乘坐的慢船,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停航,再也没有人坐船从重庆主城区经长江去涪陵了。

我和小北是开着一辆租来的越野车,从重庆沿着石渝高速来到涪陵的。何伟当年花了七八个小时在长江中与江流搏击,如今驾车到涪陵仅需1个多小时,动车只要38分钟。而两年前开工建设的渝万高速铁路在2025年通车后,重庆到涪陵的时间会缩短到15分钟。

石渝高速并不是完全沿着江面建设的,大多时候你只能看到山峦、隧道、村落、标语,但偶尔看到长江的时候,我会特意鸣响汽车喇叭,向26年前从旁边的江水中坐船顺流而下的作者隔空致意。

前方的建筑与嘈杂声逐渐多了起来,涪陵到了。

与所有的中国大小城市一样,涪陵的变化太大,而且急速的变化仍在发生。

涪陵老城区

《江城》中的那座涪陵城早已一去不返。在高笋塘的核心地带,一座高达208米的“双子塔”寓示着现代都市的崛起。何伟1996年8月来到涪陵时这座城市仅有20万人口,而截至2021年,这座小城的人口已有110多万。1997年重庆升直辖市后,涪陵隶属重庆管辖,“涪陵市”变成了“涪陵区”。

我们在城中心区委党校旁的政馨酒店住下了,据说酒店就是党校的招待所。保安让我把车停在了党校停车场。这个停车场的位置在一栋楼的3层,汽车从一个斜坡盘旋而上,停好车后,你可以透过墙上的窗户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02

白鹤梁

我们决定出去吃点东西。

《江城》被我翻了七八遍,我一直试图在眼下的涪陵城中寻找何伟在书中描绘的那座小城。26年之后,涪陵再也不是书里写的那座灰尘漫天、肮脏陈旧、到处都是喇叭声的乱糟糟的江边小城。

我站在繁华的南门山十字路口,不速之客、美发厅小姐李佳丽曾挽着何伟的胳膊站在这里,令后者尴尬不已。在书中,何伟多次提到这里有座街心公园,他周末进城时总会在公园里找当地人聊天,既能练习汉语,也是熟悉这座城市最好的方式。

1998年,何伟在涪陵街头与市民交谈(图片来源于网络)

如今,这座小公园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广场。夜色掩映下,我在不远处看到了何伟和亚当(当年来涪陵的另一位“和平队”志愿者)当时心心念念的麦当劳餐厅。1996至1998,在涪陵的两年间,两位美国小伙子盼星星盼月亮也没有盼来麦当劳。截至2021年年底,麦当劳在国内已开出了4000多家餐厅,员工超过18万人。

沿着四周高企的购物中心,可以走到两江广场,这里是长江和乌江交汇的地方。三峡工程开始蓄水后,这里的江面已没有当年湍急。

向北岸望去,黢黑的天幕下,星星在白山坪的顶上闪烁着,忽明忽暗。1997年香港回归前的那个初夏夜晚,何伟在涪陵师专的教师公寓里看完了一部与鸦片战争有关的电影,在校园散步时向外望出去,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致。

三峡大坝蓄水前,露出长江江面的白鹤梁

(摄影:景探老高)

但白鹤梁在江面已经看不到了。

白鹤梁是一块长约1600米,宽16米的天然巨型石梁。大坝蓄水前,每年12月到次年3月长江水枯的时候,这块石梁会露出水面。白鹤梁题刻始刻于唐朝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前,是全世界唯一以刻石鱼为“水标”并观测记录水文的古代水文站。

在涪陵的那两年,何伟在没有课的时候,会坐着渔夫的小舢板,前往江心的白鹤梁阅读上面的题刻,与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游客交谈。

2003年6月,巫山,何伟在长江支流大宁河上采访渔民黄师傅一家,当时三峡大坝初期蓄水刚刚完成

(图片来源于网络)

随着三峡大坝的建设,白鹤梁已被淹到了江面以下40米。

为保护题刻,政府斥资1.89亿元在2003年启动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建设,2009年5月18日正式落成并对外开放,对白鹤梁展开水下保护。

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江水上涨之后,曾经坐着涪陵渔夫的小舢板前往江心参观的游客,现在只能乘坐自动扶梯下到40多米的深处,在水下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眺望黄庭坚等古人在石头上刻下的诗词。

我们本想预约第二天的参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A4打印纸:“因疫情防控,本馆暂时关闭,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03

插旗山

我们从乌江二桥上了江东的插旗山。

何伟当年几乎每天都会从涪陵师专校园后面跑步登上插旗山山顶,据书中描述,那儿有片果园。

我们驱车行驶在弯曲狭窄的山路上,那些在何伟看来有些拗口古怪的标语早已不在,也不见农田与耕作的农民。山顶如今是个果林公园,有个佩戴着红袖章的中年保安站在门口,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吃午饭。

插旗山山顶的果林公园

“师傅,你知道涪陵师专原来的校址在哪儿吗?”我上前询问。

涪陵师专是当年何伟作为美国“和平队”志愿者教书的学校。

“和平队”(Peace Corps)又称“美中友好志愿者项目”,是中美两国政府合作项目。1988年,中美双方就美国派遣和平队志愿者来华任教达成原则协议。根据协议,志愿教师主要在四川、重庆、贵州和甘肃等西部四省市从事高等师范专科院校基础英语和环保课程的教学,任期两年。1993年首批教师来华,至2020年项目结束,27年来共有1321名美国志愿者来到中国西部的小城任教。

1996年,何伟与其他“和平队”志愿者在北京天安门前(前排左一为何伟)(图片来源于网络)

美国“和平队”志愿者合影(第二排左四为何伟)

(图片来源于网络)

涪陵师专在2001年与涪陵教育学院合并为“涪陵师范学院”,2006年更名为“长江师范学院”。

如今,长江师范学院已迁至李渡校区,何伟当年任教的江东校区,在地图应用软件上已经无法找到。

“喏,你看到那栋楼没有,旁边就是以前的师专。”中年保安右手夹着筷子朝山脚西南方向指了指,“现在都搬到李渡了,我女儿就在那儿毕业的。”

“现在的江东校区地块是什么单位在使用?”我问。

“师院附中。”他咽了一口饭菜,“你们找它做啥子哟?”

“我们是上海来的,特意来看看《江城》里的那个学校,你看过这本书吗?一个美国人写的,上世纪90年代他曾经来涪陵师专教英语。”

“以前听说过有个美国人写了一本涪陵的书,没看过。”他愣了一下,“哎哟,你们还真是有心,这么远跑过来。”

04

涪陵师专

告别了插旗山果林公园的中年保安,我们把车开下了山。

书里那个涪陵师专面向乌江的大门已不复存在,学校在东侧开了一个小门,上面挂着一面“长江师范学院附属中学”的铭牌。

还有一些事物,也消失了在时间之中。

当年何伟参加校运会4x100m教工接力比赛的体育场,已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建楼盘所取代。四川蓝光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在这里开发了一片叫“雍锦湾”的住宅楼。

我们在校园里走进了一座教学楼,这天是休息日,学生们都回家了。透过6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能望见乌江边林立的楼盘与对岸的涪陵主城区,不远处,碧绿的乌江悄悄汇入长江,北面是高耸的白山坪。这一景致,让我想起了何伟那张拍摄于教师公寓窗口的老照片,只是眼下的江面,要比26年前高出40多米。

我看得有些出神,这时候教务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位中年男性工作人员,“你找哪个?”

我跟他解释,我们专程前来看看涪陵师专的老校园。

“因为《江城》是吧?你们自己逛吧,没剩多少地方了。”他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涪陵师专原校址内,何伟曾经工作过的旧教学楼

何伟曾经工作两年的旧教学楼被巨大的绿荫遮蔽着,无人打扰。他居住的教师公寓我没有找到,很有可能也已被拆除。校园西侧,原先乌江边上的码头与集市,变成了一座崭新的万达广场。

20公里之外的长江师范学院李渡校区,校园开阔平坦,充满现代气息,学生数量已从1996年何伟任教时的两千多增长到现在的两万多。

何伟在涪陵街头(图片来源于网络)

涪陵每一天都在变化。

何伟说,涪陵让他始终难忘的一点,是它的不可预见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在转瞬间发生改变,今天还是大雨滂沱,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可能又会是阳光明媚。这座城市无法简单定论。“这正是我喜欢涪陵的原因:这是一个充满了人性的地方,既闪耀着光彩,又点缀着瑕疵。”

身为外国人,他在1996年至1998年间学会了热爱涪陵,并有机会记录下了那些年的人和事。同时令他心怀感激的,是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对于未来充满了乐观。“那个城市和那里的人们总是满怀着生命的激情和希望,这最终成为了我的写作主题。”

何伟在书中用较多的笔墨,描摹了校门口的面馆老板黄小强一家人。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小城中,这位典型私营企业主的最大愿望,是要一台VCD播放机、一部手机、一辆汽车和更大的房子。而早在十几年前,黄小强便已经实现了全部愿望。2019年的时候,他已经换了第5辆车。

二十多年过去,类似涪陵的小城中年轻人几乎已不见踪影。我们再也找不到“师专外办老师阿尔伯特”、“建筑公司老板何仲贵”、“中国银行员工钱曼丽”、“百货公司柜姐费晓云”、“八角井天主教堂李神甫”和“茶楼食客张小龙”了。

在涪陵师专任教期间,何伟几乎每周日中午都会来南门山吃抄手

离开涪陵前,我们在南门山一街之隔的“任天贵红油抄手”餐馆大快朵颐,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中午,我一抬眼,何伟走了进来,操着一口不算流利的川味普通话说道,“老板,要碗抄手!”

“这家馆子的抄手是全涪陵做得最好的。”他朝我说道。

距离抄手馆子2公里外的白鹤梁上,石雕鲤鱼的腹线露出了长江江面。今天是1998年4月12日。

(完)

《江城》作者何伟(图片来源于网络)

本期封面图摄影:Mark Le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