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小时候放过牛,就跟我一起温习一下“家有耕牛”的故事;
如果你小时候没放过牛,就听我说个“人牛情未了”的流年往事。
我国古代有“籍田礼”,即在孟春正月,春耕之前,天子率诸侯亲自耕田的典礼。
典礼上,天子会象征性地扶犁赶牛,预示着一年的耕种正式开始。
可见,耕牛在“农耕文化”时代的地位非同小可。
我小时候与耕牛结下了不解之缘,放牛是家常便饭。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农活,简直成了我的一种情感依托。
我儿时写在处方笺背面的这个小作文,对自家黄牛的纯真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我家的黄牛是牯牛,即公牛。小作文的文字内容如下:
我家有头牛,它跟我生活在一起快有四年了。它没长角的时候,它的妈妈就死了,很可怜。幸好它也已经断了奶。
这头牛的毛色很好看,全身是乌黑的,只是肚皮和挨近颈部的脊柱骨之处有些白花花的毛。尤其是它长角的地方,那些毛黄得那么引人注目,就像烫卷了一样。
牛的那双似珍珠的眼睛放射出坚毅的光芒,夏天苍蝇蚊子像赶集一样地叮在它的身上。它用它那有力的尾巴一打一甩,甩得头也不停地摇动。
这头牛刚买来的时候,因为没有角,许多人讥笑它是一只羊。
现在,它已经成为健壮的大黄牛,过路的庄稼人都很喜欢它。
它很顽皮,打败了一头牛,打死了一头牛。它虽然很顽皮,但也老实。它吃别人的庄稼时,只要我厉声喝住它,它就会赶快走开。
最引本村人惊疑的是,我骑在它的背上,它可老实了。
可它(有时)也狡猾,只要看见我要骑它的时候,就赶快加快脚步向前走。(可能牛有时也心情不好,不想让我骑吧!)
它耕起田来很带劲,我爸爸只要把手中的棍子扬一扬,它就飞快地向前奔。
我真喜欢我家的牛,它能帮我(带来)无穷的快乐。
我骑在它的背上,闭上眼,就像坐在慢(慢行)驶的坦克上。
有了它,我家的田地就能耕出来。
《我家的大黄牛》其实也是从“我家的小黄牛”开始的。
这头耕牛刚买来到我家时,头上还没长出角来,然后一直就是我的忠实玩伴。
我们山里人饲养牲畜都很实用,不像现在的都市人养宠物,一定要给宠物起个好听的名字,我们家的牛就是牛,一直都没有名字。
你看沈从文的《边城》,翠翠叫她家的狗,就叫“狗”,也没有一个矫情的名字或昵称。
我家的牛大体上是黄牛,但它的毛色很奇特。
有一段时间,它的毛色总在黑、黄、黑黄相间和赭红之间变换着。
有时初见的人还认不出来,以为我家又换牛了呢。
牛的头顶两角间的毛是金黄色的,这倒是一直没变。
这个金黄色的毛发卷曲着,闪着油光,我常常偷偷地拿梳子给它梳理,它也很享受。
可是,姐姐们就常常责备我:怎么可以拿人的梳子去给牛梳头呢?
黄牛的双角一般都不长,可是十分坚硬,犹如两把铁风钻。
我家的牛发育到劲鼓鼓的时候,就经常发疯似的用角去撬土,把土搞到四散飞扬,可自己也成了大花脸。
牛角尖就这样被磨得锃光瓦亮。
嗨,那无处发泄的精气神力!
我家牛的鼻子是青灰色的,常常粘着水珠儿。
这鼻子可灵敏了,能不能吃的东西一闻就知道,在路中嗅一嗅,就知道同伴的去向,而当闻到被屠宰后的牛血时,就会发出悲鸣。
可是,这个牛鼻子也很讨厌,什么东西都要去闻一闻,比如别人家门外的椅子、板凳、蓑衣、斗笠、晾晒的辣椒豆角等,以及人家大门上贴的对联都没放过。
赶集之日,经过集市上的摊位,它都要把摊位上的东西闻够了,才肯离场。
我家黄牛的尾巴又长又细,只要一扫,苍蝇蚊子全赶光。
我经常把这条长尾巴织成辫子,有时还戴到自己的头上,装成一个清朝人的模样。
有时,我就抓住牛的尾巴,脚踩在它后腿的膝弯弯上面,一跃而起,便骑在了它的背上。它一点也不生气,还高兴地和我玩,向前冲去!
都说“俯首甘为孺子牛”,但并不是所有的牛都能骑。
水牛相对来说温和能骑,而湘西黄牛一般都有匪暴脾气,能骑的实在不多,恰恰我家的黄牛能够骑上去。
这最大的缘由,应是它从小就在我家长大,跟我是发小般心灵相通的好伙伴。
我们老家有一句俗语:骑马碰不到亲家,骑牛倒碰到亲家。
确切的意思,我现在都没弄得太清。大意可能是说:风光的时候没被人看到,不体面的时候却被人看到了。
我那时是小孩子,亲不亲家无所谓,倒是骑牛时怕碰到老师。
老师在乡下孩子眼中是最为神圣的,老师看到你幼稚地骑着个牛,成何体统。
所以,很多次我远远地看见有老师来了,就赶紧跳下牛背。恭恭敬敬地跟老师打招呼,待老师走远了,再又迫不及待骑上牛背去。
我们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耕牛。有了牛,放牛就是件大事。
春夏时节日子长,又或天气热,通常是早晚放牛;秋冬时节日子短,牛干活少、闲时多,便在白天放牛。
围着耕牛,还有一件没完没了的事要做,那就是割牛草,尤其是春耕大忙时节。
我小时候,一把割牛草的镰刀磨了又磨,一个装牛草的背篓补了又补,但也好像从来不觉得生厌。那是因为由衷喜欢我家的牛的缘故吧!
割的牛草,肯定是越嫩越新鲜就越好,有时不得已也割了些老一点、黄一点的老草。我爹就往往开玩笑:把牛草离火远一点,别烧着了!
记得每年春节期间,我爹都要烤了糍粑再蘸点料喂给牛吃,牛吃得可欢了,也算是过年了吧!
牛跟人一样,也有青春期的躁动啊,使不完的气力就只好用来打架。
我在小作文里,为什么轻描淡写地说我家的牛“打败了一头牛,打死了一头牛”呢?
在农村里,牛发狂了相互斗殴出了事故,牛的主人一般是不须担负责任的。唯有各家主人自己事先好好掌握情况,尽量杜绝猛牛们凑到一块去,隔离预防才是最好的措施。
作为耕牛,而不是种牛,我家的黄牛后来跟它的许多同伴一样,被阉割了。
被阉割后的牛,会逐渐温顺老实起来。
小时候,我和放牛的小伙伴们也实在调皮捣蛋。
每逢赶集时,我们放牛归来经过集市,千方百计都要让牛在集市上人多的地方拉屎,引来一片哗然骚动,那才觉得好看好玩。
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恶作剧后的窃喜油然而生。
哪怕在进入集市前,牛快要拉屎了,我们都会鞭子一抽,使牛菊花一紧,暂且憋回屎去,等到了集市上再让牛放飞自我。
当然,恶作剧后,总有赶集的人或笑或嗔地责备我们:“哎哟,哎哟,这帮孩子太确波了,快点把牛赶走!”
(“确波”是土话“调皮”的意思,“确”字要读湘方言“那确实”那个音。)
当然,拉在地上的牛屎,马上就会有人捡走,那可是上好的农家肥。
在野外放牛时,我常常会带上一本书去看,我家的牛就会摇头晃脑地向我走来,似乎也想看看我的书。
有时,我还真就环抱着牛的头,读书给它听。
“对牛弹琴”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小时候看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后,我就常常痴心妄想:
要是我家的牛,有朝一日也能开口说话,那该多好啊!
现实是,与我家的牛相处久了,还真是心有灵犀,有时我说的话、发的指令,牛儿很快就能心领神会。
当牛回到家中的牛栏躺下休息时,我也要跟它腻歪在一起。
有时就在它的背上趴着或躺着,感触着牛的反刍,觉得那种反刍的韵律十分美妙。
现在想来,饲养宠物的独特亲昵之感,不外乎如此这般吧!
在牛背上待久了,有时还会有牛虱子(牛蜱)爬到身上来,甚至钻到耳朵里。小孩子嘛,无所谓啦!
家长们有时责骂孩子不听话,就说:“你耳朵里塞牛虱子了吗?”
再后来,我家的牛终于因为老了,干不动活了,就被卖了。
家里卖牛时,是偷偷摸摸背着我去的,因为怕我伤心。
事后,我还是大哭了几场,伤心了很久。
听我爹说,那牛太有感应了,知道自己老了,要被卖了,不会再回到主人家里了,一路上回了很多次头,眼里黯然渗出了许多泪水。
正因为种种的人牛情未了,我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不吃黄牛肉……
【关于作者】
千丘生,本名田宏辉(曾用名田红辉),湘西籍土家族。身耕都市,心念乡野,主营一个文化策划工作室,兼营一颗真实写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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