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是罗荣桓元帅私下里「吐槽」过:
跟101共事,等于判无期徒刑。
我一直没有查到这句话严格的出处,但在一些官方的出版物中也是采用了的,似乎说明这个 「吐槽」很能反映一点两人之间的关系。
林罗是搭档,然而搭档本身就是一种相当微妙的关系。如果配合得好,特别是人也对、气也顺,便能处得像朋友一样简单;可如果人不对、气不顺,那彼此也能像夫妻一样复杂。
林罗的个性和作风差异都很大。林一贯追求他的 「重点主义」,喜欢直捅要害,要害说完了,好,剩下的就由政委来讲;而罗政委则要耐心细致得多。
举个例子说。平津打下来之后,眼看着要进大城市了,东野的总部在通县开会,各纵队的首长都在,给他们敲敲警钟。
会上,101先讲。他说,现在我们又要过一个大关了,就是城市政策和纪律问题。这一关怎么过呢?跟打仗相比,过这一关的要领在哪里呢?101只强调了两个字:
不动。
什么意思呢?101接着说,不管看到什么好东西,不要动手就是了:
没有犯纪律的战士,只有犯纪律的干部。只要干部的觉悟提高了,城市政策纪律的关也就过去了。
不动,这是101的讲话特色。而罗帅的讲话就比较长了,光是大框架就有三个点:城市政策纪律的战略地位问题、干部责任性问题、抓得紧的问题。
我们知道,领导讲话凡是有三个点的,这个讲话一般都短不了。当然这不是说林罗有什么高下之分,只是说明两人的角色和风格。
还有就是个性,林罗的个性差异就更大了。
他们的区别主要在哪里?用今天的话来说,林是要 争C位的人,而罗帅是不争C位的人。
罗帅之子罗东进在他写父亲的书里,描述了两个细节。其一,父亲从来不愿意抛头露面,建国以后中央拍合影,每次他都躲到后面去,导致后来要搞他的纪念画册都很难办。我搜了一些照片来看,好像还真是这样。
其二,罗东进大学时在哈尔滨念书,假期坐火车回来,把座位让给了一个老大爷,结果自己冻感冒了。回来之后,罗帅听到此事非常高兴。教子最能反映一个人的为人。
不光不争C位,罗帅还尽在 「补位」。我们看《大决战》会有一个感受,涉及到军事问题,总是101先讲和主讲。他如果不讲,罗帅会问一句 「考虑成熟了吗」;他如果讲完了,罗帅再补充。
比如101让刘亚楼记录之后,罗帅再补充说 「把炮纵加在锦州方面」。
只有心胸宽广的人,才能安于在合作中做一个 「补位者」,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合作的人了。
罗帅这个人心胸的确很宽,他没有 「争」的欲念,却始终 有一种 「让」的精神。他 很像东汉时期的将军冯异,此人有个绰号叫 「大树将军」,每次论功行赏时都躲到树下去, 「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
而101显然不是冯异,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军功和战绩,这个特点有不少老同志都讲过。
聂帅说在红军时期,他刚到一兵团就发现101的口袋里常装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载着每次战斗歼敌和缴获的数目。萧克将军也回忆过,衡宝战役后歼敌数还没搞清楚,101就上报灭了敌四十六军一个师,经确认后只有一个团,最后也没改过来。
我有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很像一个公司里的那种顶级销冠,他们唯销售业绩为最高目标,十分追求效率,对搞业绩很有兴趣,对搞好同事关系没什么兴趣,还颇有些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由此,你能体会到与101合作的难度。这个难度并不在于他是代号排第一,他就要对102的工作大包大揽、横加干涉;而是在于,当102的工作触动他的羽毛时候,他就不高兴了。
个人主义者通常很像一个刺猬,平常看起来 「不动」 ,但只要触碰到他的利益,他是会扎人的。
与个人主义倾向强烈的人相处,有什么妙招吗?罗帅采取了一个十分高明的策略,两句话:
大事不迁就,小事不纠缠。
咱们先说一件小事。当年东野在哈尔滨后方有很多家属,孩子没地方上学,罗帅让妻子林月琴牵头办一个学校。林月琴同志比较爽直,她观察到101长期在前方指挥部,叶群领着两个孩子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似无必要,于是便动员叶把房子腾出来办学校。
叶同意了,但转头就找101告状。罗帅这边知道情况后,一面批评林月琴,说你招惹她干什么,可以找别的房子嘛;一面也说:
老林也是的,这件事上应该超脱一些,完全可以不用管嘛。
这就叫「小事不纠缠」,不纠缠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矛盾。
而什么叫大事?就是原则性的问题。作为一个政委来说,原则性是绝对不能突破的底线。只要涉及到原则,哪怕会被刺猬扎到,也要坚决按自己的意见办。
所有的政工高手,必然都是拿捏原则性的高手。
辽沈决战期间,出过这样一件事情。当时东野的指挥部还在双城,总部电令锦州城郊的八纵以炮火封锁锦州机场。可锦州当时有两个机场,一个在城东,几年都没使用过,这个离八纵的防区更近;另一个使用中的机场位于城西,可它离九纵的驻地较近。
八纵首长有点迷糊,不知该封锁哪个机场,于是复电请示,结果一来二去耽误了两天时间,101为此大发脾气,刘亚楼作为 「雷公嘴」更气,要亲自去 「处理一下」。
这时 只有罗帅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他说,我们司令部下达命令时如果详细一点,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一差错了吗:
部队出了差错,也不能光批评下面,还应该从我们身上找找原因。
光是 「从我们身上找找原因」这句话,101是绝对说不出来的。萧克将军对其有两个评价,一是 「过分自尊」,二是 「不太容人」。
过分的自尊会导致过度的自负,人会变得异常爱惜羽毛,对那些 「损坏」 他 羽毛的人,会产生不满甚至愤怒。这是很多合作关系,最终走向破裂的重要原因。
林罗之间产生明显的龃龉,恐怕还是跟 「战锦州」有关。
101不想打锦州是显而易见的,这在军事上说的确是一步险棋。他最担心的是部队南下锦州后,被敌人抄后路,尤其是后勤补给线一旦被切断,如果锦州久攻不下,部队恐会有 「有去无回」的危险。
其实罗帅很不错了。电影《大决战》只是表现了他如何促使101下决心,而在实际战局中,东野南下北宁线作战的后勤尤其粮食运输,主要都是罗帅在操心。
锦州是打下来了,廖耀湘也活捉了,最后问题出在哪呢?出在起草给中央的作战总结报告中。
报告嘛,应当是实事求是的,还原战役准备到结束的全过程。在这份报告里,罗帅如实写了101攻锦前一度犹豫的问题,但写得很婉转,并且是用 「林罗刘」集体的名义。
101看到罗帅起草的这份报告,是什么反应呢?他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放,一声未吭,转身走了。对101而言,他不说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据说,他后来曾就这份报告讽刺罗帅:
你写检讨,你有前途啊!
101有意见,罗帅在这样的事情上也没有迁就他,如实把报告递了上去。
随着最后胜利的到来,林罗的合作也逐渐走到了尽头。
聂帅在他的回忆录里曾写道,平津战役结束后,101当面向他提出,不要罗帅当四野的政委了,让聂帅来当。聂帅听了能怎么办?当然是坚决拒绝啦!
林罗这对搭档和刘邓、陈粟截然不同,他们止于搭档,成不了朋友,更无法像其他两对一样有着通家之好。
罗东进在他的《我的父亲罗荣桓》一书中,写到了两家交往的一些 「侧影」,这无可避免地涉及到叶群。叶群常跟 罗帅夫人林月琴 讲一些 「无聊的话」 ,如 「林总对她很冷淡」之类。林月琴觉得这些话味道不对。
罗帅是政工高手,看人是非常准的,但为人处事也兼具原则与灵活。他对妻子说,叶群的经历跟你不同,你同她:
既要搞好团结,又要保持一定距离。
这句话罗帅是对妻子说的,何尝又不是对自己说的呢?
罗帅长期身体不好,在他们的合作过程中,101除了关照过一次罗帅的住房,几乎再没见到给予什么特别的关心。1963年,罗帅在弥留之际,守在他身边的一位老帅,是谁呢?是几乎从未在一起共事过的贺龙。
101的个性过分深沉,对这样一位老搭档,他到底是根本没什么感情,还是说有感情,只是不善于表达?这个谁也说不清。
在罗帅去世之后,他有两个举动。一是在《解放军报》上发表了一幅挽联,看上去是饱含感情的:
六亿人意气风发,日月重光,万里长征,方期任重道远;
数十年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一朝永诀,痛失挚友知心。
罗东进在书里披露,这副挽联是是别人起草的,原稿中最后四字为 「挚友良师」,101改为了 「挚友知心」。
101的另一个举动则更为耐人寻味。罗帅逝世后,他在家中接见了罗东进。这是一场有点尴尬的见面。101问罗东进,你在哪个学校读书?读的什么系、什么专业?问完之后,他就坐在那里,陷入了沉默。
101不说话,身为后辈的罗东进自然也不好说话。不一会儿,林妻走了进来,说,林总要休息了。这场会面便戛然而止。
回来后,罗东进的朋友们说,你应该带个笔记本,好把林总的指示记下来。罗东进回答说,带笔记本也没有用:
因为他确实什么也没有说。
参考资料:
我的父亲罗荣桓,辽宁人民出版社
聂荣臻回忆录,人民出版社
罗荣桓在东北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出版社
我的回忆,作家出版社
萧克回忆录,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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