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饮料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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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汽水早就退场了,像是被人忘记的旧戏子,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自那之后,我便成了一个百事可乐迷。说起来有点荒唐——谁会对一种饮料如此执着?可人往往就是这样,明知一件小事没什么道理,却偏偏要找一个理由安放自己的记忆。
当年的汽水,经济实惠,三角钱一瓶,甜得发腻,却在夏天冰凉刺喉。后来还流行过格瓦斯,有的地方叫“啤露”,说是苏联传来的异域风情。可没多久,它们一个个都败下阵来,饮料市场被百事可乐、美年达、可口可乐这些洋品牌占了大半壁江山。汽水淡出人们的日常,就像小镇里的电影院、录像厅,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我对饮料的挑剔其实不多。大学时兜里没几个钱,买饮料要三思。能喝到的,大多是两元的甜橙,娃哈哈出的,非常甜,几乎甜得冒泡。百事可乐卖三元,贵得让我下不去手。那个年纪,一元钱都要算计很久。食堂里从不卖便宜汽水,只有百事、美年达。于是我就缩着胆,老老实实拎着那瓶橙色的甜腻水。
直到遇见老蔡。那是个学长,打游戏成痴,通宵泡网吧如同吃饭。大学里多数学生都沾上了网瘾,算不上光彩,但也成了共同的青春印记。有人喝雪碧,有人喝美年达,他却只认百事。记得有一次,他打游戏打得兴起,慷慨解囊,顺手给我买了一瓶。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喝百事可乐。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甜味带着一股子微妙的苦涩,和汽水截然不同。我立刻就被俘虏了。
从那以后,百事可乐成了我心里的“奢侈品”。说是奢侈品也不为过。一个习惯喝两元饮料的穷学生,突然多花一元,就像掏空了半个勇气。可正因为如此,那瓶百事才更显珍贵。它成了我大学记忆里最小的一笔挥霍。
如今再看,三元的饮料已不算什么。手里有点钱,买百事也不皱眉。可每一次打开蓝色瓶盖,都会被那熟悉的味道拉回从前——食堂的嘈杂,网吧的灯光,老蔡的大笑,甚至是自己那种小心翼翼的窘迫。人其实不是真的爱上一种饮料,而是爱上了那个饮料背后的年纪。
百事可乐的历史倒也有趣。十九世纪末,一个美国药剂师想研制胃病药,结果阴差阳错弄出了可乐。听上去有点像中国古人炼丹,没炼出长生不老,倒炼出了豆腐。一个出于务实,一个出于荒诞,却都成了人类饮食史上再平常不过的日常。说到底,这世界很多东西的诞生都不靠规划,而是误打误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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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生的角度说,凉白开才是正道。我这乡下出身的娃子,自小喝凉水多得很,反倒对它没什么感情。饮料如果没有甜味,凭什么叫饮料呢?更何况,喝饮料并不只是解渴,还牵扯到人与人的关系。男人喝饮料,大口咕嘟,解渴为先,毫无美感。女人喝饮料则完全不同,姿态优雅,眼神里带着某种无声的暗示。我常常想,如果在某个烧烤摊的角落,对面坐着一个女生,手里也拿着一瓶百事,那该是一场怎样的邂逅。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想象本身,就足够让人心动。
百事与可口的分野,也是一种符号。去饭店、去大排档,看横幅的颜色便能分辨:红的,多半是可口;蓝的,一定是百事。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却成了许多人下意识的认同。有人说可口代表主流,百事则偏向年轻和叛逆。可在我眼里,它们不过是两种不同的记忆载体。红色的横幅让我想起城市里的繁华,蓝色的百事则把我拉回大学的夜晚。
我始终觉得,喝百事可乐不仅仅是口味的选择,更是一次自我身份的确认。那瓶三元的饮料,曾经让我犹豫再三,如今却随手可得。可它所勾起的,并不是味觉,而是时间。是一个穷学生从犹豫到放纵的过程,是一个人从小镇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象征。
如今我喝百事,再也不是为了口渴,而是为了回忆。那是我青春里最廉价、最甜美的奢侈,也是岁月给我留下的一个小小暗号。人生许多东西都要花大价钱,可真正让人记住的,往往是这类小物件。它陪你度过一段无知却炽热的岁月,等你老去时,再尝一口,依旧能尝出当年的冲动与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