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第一缕曙光还未穿透海河上的薄雾,老城厢深处的一条胡同里,一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博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天光,手里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天津快板》。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四十七年。邻居们常说,孙师傅的收音机,比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还要准。“这叫接地气儿,”孙博总是笑呵呵地说,“没了这动静,天津卫就不是天津卫了。”
孙博祖上三代都住在这条名为“耳朵眼”的胡同里——名字的由来早已不可考,或许是因为胡同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像钻耳朵眼。他家传下来一把二尺长的铜钥匙,能打开胡同深处那间废弃的“石敢当”小庙的门。没人记得庙里供的是哪位神祇,只有孙博每月初一十五会去清扫。“甭管供的是谁,总归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他说这话时,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那把钥匙,金属表面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
他真正为人所知的,是另一项技艺——天津“八大碗”的传统烹制。孙家祖上曾在清末的“聚庆成”饭庄掌勺,那道“烩三丝”的绝活传男不传女,传到孙博这里是第四代。所谓“八大碗”,分粗细两种,粗八大碗多是寻常百姓家的红白喜事所用,细八大碗则曾是盐商大贾的宴客之选。孙博擅长的,恰恰是最易被忽视的粗八大碗。“细八大碗吃的是排场,粗八大碗吃的才是日子。”他最拿手的,是一道看似简单的“烩滑鱼”。
制作这道菜,须选用海河入海口三岔河地区的梭鱼,开春破冰后第一网为上品。处理鱼肉时,刀刃倾斜的角度必须恰好四十五度,才能保证鱼片薄而不散,滑而不碎。孙博演示刀工时,案板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桑。“听这声儿,”他让徒弟贴近了听,“刀刃过肉,讲究的是‘贴骨不粘骨,离皮不离肉’。老话说,一刀见乾坤,说的就是这。”
2016年,老城厢迎来最大规模的拆迁改造。推土机的轰鸣声一天天逼近,许多老街坊开始打包行李。孙博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手绘了一幅长八米、宽六十公分的《耳朵眼胡同全景图》。图纸上不仅标注了每一户的门牌、院落格局,甚至细致到谁家墙头长了忍冬藤,谁家檐下燕子筑了巢。更绝的是,他用蝇头小楷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王奶奶,民国二十年生,擅剪纸,尤喜‘连年有余’纹样;刘二爷,祖籍山东,贩枣为生,院内枣树为一九五六年手植……”
“房子拆了,人搬走了,可日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孙博说这话时,正蹲在即将被推倒的院墙下,小心翼翼地拓印墙基上一块刻有“泰山石敢当”字样的石碑。石膏粉混着水,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慢慢凝固。有开发商看中了他的手艺和名望,开出高价请他担任新建“津门文化美食街”的形象顾问,承诺将“八大碗”打造成高端商务宴请品牌。孙博婉拒了,却在社区免费办起了“胡同菜”培训班,学员多是已经搬进楼房的老街坊。“高楼大厦里,也得有烟火气。”他教的第一道菜,就是最简单的打卤面。
“天津卫的打卤面,卤子是魂儿。”孙博一边搅动着锅里的卤汁一边说。木耳、花菜、面筋、香干、鲜蘑、腐竹、肉片,七样食材代表“七星高照”,必须按顺序下锅,早了不成,晚了不鲜。他特别强调要用天津本地产的独流老醋,醋香醇厚,回甘悠长。“你尝,”他把勺子递给学员,“这醋里有高粱的味道,有运河水的味道,还有咱祖辈汗水的味道。”
渐渐地,孙博的“非遗小院”成了这条街上最特别的存在。周末的下午,常有已经搬走的老邻居特意坐十几站地铁回来,就为了喝一碗他熬的梨汤,听一段他用天津话讲的“街巷旧闻”。他收集的老物件堆满了三间屋子:褪色的月份牌、生锈的饼干盒、破损的蝈蝈笼、字迹模糊的地契……每一件他都能讲出一个故事。最珍贵的是一本1947年的《天津游览指南》,书页已经脆黄,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备注。孙博指着其中一页说:“看,这儿原来有家‘杨记糕干铺’,我爷爷年轻时在那儿当过学徒。”
城市的发展从未停歇。2020年,海河沿岸的灯光秀成为网红打卡点;2021年,滨海新区的新地标“津沽棒”刷新了城市天际线;2022年,智慧城市规划馆里,全息投影展示着未来十五年天津的数字化蓝图。孙博偶尔也会去看看这些新鲜事物,但他最常去的,还是老城厢拆迁后建起的遗址公园。公园的设计者采纳了他的建议,保留了一段二十米长的原始胡同墙基,并按照他的手绘图,用铜板镶嵌的方式在地面上复现了当年的胡同肌理。
去年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清晨,七十三岁的孙博照例推开院门,发现雪地上密密麻麻印满了脚印。顺着脚印望去,十几个年轻人正安静地站在胡同遗址的铜板地图前,有人俯身擦拭着积雪,有人用手机扫描铜板上的二维码——那是孙博参与录制的街道历史音频。一个女孩抬起头,认出了他:“您就是孙爷爷吧?我们在大学选修了‘城市记忆’课程,教授推荐我们一定要来找您。”
孙博愣了愣,随即笑着招招手:“进屋吧,炉子上正热着糖芋头呢。”
那天下午,温暖的屋子里,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听孙博用他那带着浓郁津腔的普通话,讲述耳朵眼胡同的前世今生。屋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新城与旧巷,覆盖了消逝的与生长的。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墙上那张泛黄的《耳朵眼胡同全景图》,图中每一道墨线都仿佛有了温度。
“您守了一辈子,究竟在守什么呢?”一个学生问。
孙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雪还在下,远处新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近处老槐树的枝桠托着积雪,像开满了梨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守的不是几间老屋、几条胡同。守的是一把盐入锅时的分寸,是一段快板起承转合的节奏,是邻里间借醋还葱的人情往来,是这座城即便脱胎换骨也抹不掉的魂儿。天津卫啊,就像海河水,看着平平静静往前流,可每一滴水都记得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这个人,不过是水里的一粒沙,被水流磨圆了棱角,却也因此记住了每一道波纹的模样。”
学生们静静听着,有人在本子上记录,有人陷入了沉思。录音笔的红灯在角落里安静地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在这个数字化记忆日益取代血肉记忆的时代,这位老人用他的一生证明:有些东西无法被存储于云端,只能沉淀在时光里,流转于唇齿间,扎根于一方水土最深的记忆中。
夜深了,学生们陆续离去。孙博独自站在院中,雪已经停了,月光照亮了整条街道。他忽然想起祖父去世前说的话:“天津卫的人啊,骨子里都有一股‘艮劲儿’——不是固执,是知道什么东西值得留住。”那时他还年少,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七十三岁了,站在传统与现代的断层带上,站在记忆与遗忘的交界处,他终于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过去装进玻璃柜,而是让它在新的土壤里,继续呼吸,继续生长。
远处,城市的霓虹倒映在积雪上,变幻出万千色彩。近处,老院的灯光透过窗棂,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一明一暗之间,这一新一旧之间,一个普通天津人用他平凡的一生,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守望——守望着那些即将消逝的,迎接着那些必将到来的,并在这种守望中,找到了自己与这座千年之城最深刻的联结。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柔柔,覆盖万物,仿佛时间本身落下的尘埃。而在某条已经消失的胡同的原址上,在某个老人的记忆版图里,天津的故事,依然在每一个清晨的收音机声里,在每一碗打卤面的热气里,在每一句“吃了嘛您”的问候里,生生不息地,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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