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29日,北京西郊钓鱼台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香港总督麦理浩。大厅里弥漫着茶叶的热气,邓小平掷地有声地告诉对方:“主权问题没有回旋余地。”这番话掷进英方耳中,也飘进了站在外交部走廊另一头的耿飚心里。那一刻,他并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因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被“小平同志很生气”点名。

麦理浩访华之后,中英围绕香港归属展开你来我往的试探。1981年,外交部奉命成立专班研究香港出路,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耿飚被请进专班参与前瞻性讨论。按理说,他早在瑞典、芬兰、丹麦三国间的奔走中磨炼过“慎言术”,可这一次,北京对香港的每一个表述都像精密的钟表零件,一点疏忽就会令全盘布局走形。

耿飚的外交履历长达三十余年,却是“半路出家”。1950年冬天,他还在十九兵团批阅作战总结,就被周恩来叫到面前:“驻联合国军事代表,你去干。”一句话改变轨迹,他脱下挂满风沙的军装,穿上挺括西装。经过短暂培训,他从瑞典到丹麦,再到芬兰,硬是把“野战口音”练成一口颇有节奏的普通话。不得不说,这段经历让他擅长在陌生环境中迅速找到着力点,也让他养成了对媒体“点到为止”的习惯。

时间跳到1984年5月,全国“两会”正在北京举行。香港媒体记者成群结队涌入人民大会堂走廊,想捞到点风向。有意思的是,北京方面公开资料不多,记者们只好守株待兔,见到部长、委员长就堵。那天中午,耿飚刚与外宾约好去万寿宾馆用餐,一位年轻女记者突然凑上来:“耿委员长,如果1997年香港回归,北京是否一定要在港驻军?”她语速很快,录音笔几乎贴到耿飚领带上。

耿飚脚步不停,边走边答:“这事还在研究,不一定吧。”话音不高,却被放大。第二天,香港几家大报头版出现醒目标题:“耿飚暗示:回归后或无解放军驻港”。投资人神经紧绷,英方代表团在谈判桌上顿时底气十足。

5月25日13时许,耿飚刚踏进万寿宾馆大门,人民大会堂那边急电催回。汽车穿过长安街,他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会议室门一推开,彭真低头翻文件,抬眼只说一句:“你闯祸了,小平同志很生气。”短短十字,气氛骤冷。

追溯原因,驻军问题既是象征也是底线。早在邓小平与撒切尔夫人首次交锋时,他就强调“驻军是主权的标志”,任何含糊都会被英方解读为让步。耿飚的一句“不一定”,正好触动对方最敏感的神经,也给了外界炒作空间。

当晚,中央办公厅迅速向港澳媒体发通稿,明确指出“个别报道不代表中国政府立场”。邓小平更在第二天会见港区人大代表时重申:“香港回归后,中国军队必须驻港。”一句“必须”如同重槌,击碎种种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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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耿飚当真不懂分寸吗?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对香港事务虽跟得紧,却未参与核心谈判文件起草,对一些已定原则缺乏最新口径。加之“两会”期间访客络绎,口头答复极易被剪辑、拼接。遗憾的是,国际博弈讲究分毫不差,容不得半点随性。

耿飚随即递交书面检查,没有找借口,只写:“表态不严谨,影响大局,深感内疚。愿从头补课。”文件摆到政治局办公桌,邓小平批示:“事情已过,注意教训。”一锤定音,风波止于北京,但也给所有涉港官员敲响警钟——舆论场同样是谈判战场。

紧接着,中英谈判进入冲刺。1984年7月,双方就《联合声明》主要条款达成一致;9月26日,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草签文件。值得一提的是,草签仪式并非公开直播,邓小平却特地邀请耿飚旁听。有人猜测,这是领袖对老战友的信任,也是一次“以错促学”的方式。

文件签字那一刻,耿飚站在侧门,目光始终盯着桌上的笔。两年前邓小平在钓鱼台说过,“主权问题没有回旋余地”。如今,这支笔划下一道毫不回旋的曲线。

1985年5月,中英互换批准书,《联合声明》正式生效;1997年7月1日零时,五星红旗在维多利亚港畔冉冉升起。港人关注的驻军问题,最终以《驻军法》得到法律确认。外界至此才明白,当年那场“小风波”差点让一项核心条款陷入口舌泥潭。

历史细节往往隐藏警示意义。第一,谈判桌上的分寸感不只体现在正式文件,也体现在每一段公共表述;第二,军事与外交并非泾渭分明,越是交汇处越要谨慎;第三,信息传播速度远超想象,一句顺口的话足以改变资本流向和社会情绪。

耿飚晚年回顾一生,多次提到1950年周恩来告诫他的那句话:“外交工作代表国家。”从北欧使馆到香港问题,他几乎把这句话当作潜意识。但关键时刻的一次“顺口”,仍旧提醒后来者:经验与谨慎缺一不可。

1999年,耿飚在北京病榻前对后辈叮嘱:“同外国记者说话,先想一想背后是不是还有无数双眼睛。”言辞平淡,却比公式化教条更具震慑力。

香港回归已过去二十多年,关于那张1984年香港报纸的影印件,仍被存放在中央档案馆。它记录了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口误,映射出谈判艺术刀尖起舞的真实景况。邓小平震怒、彭真急召、耿飚检讨,这些情节当年仅在内部文件出现,如今翻读,仍能体会到政策与话语之间千丝万缕的张力。

若追问这场插曲给决策层带来怎样的启示,大概是:国家战略的制定与表达必须浑然一体。任何落差,都可能被对手视作敞开的缝隙。主权议题尤其如此——一点模糊,可能演化为无边争议;一句含糊,也可能冲淡多年布局。

事件过去后,耿飚常被问及:“那天如果不说‘不一定’,会怎样?”他笑而不答,仅抬手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懂的人会心,不懂的人莞尔。在高度紧绷的国际对话中,最有分量的话,往往是不说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