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一月,年逾七旬的李宗仁携夫人桂系归来,首都机场礼炮齐鸣。香港报纸第二天便以整版报道:“昔日桂系首领回到北京”。远在港岛浅水湾寓所的张发奎摊开报纸,良久无言。侄子递上一杯淡茶,轻声试探:“三叔,也回去看看?”张发奎只摆手:“北面也罢,东面也罢,我都不去了。”这句略带乡音的回答,道尽了他此后余生的选择。

张发奎的迟疑,与周恩来总理屡次发来的电报邀请形成鲜明对比。早在一九五○年春,第二批起义将领刚刚返京,周恩来便托在港友人带信,劝他“为国家和平统一大业出力”。此后数年,电报、口信、面谈邀约不下三回,言辞始终恳切:“老战友,国家需要你,故土盼你。”然而,张发奎始终以“年老多病,不问政事”为由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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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若放在二十年代,几乎难以想象。当年北伐军第四军“铁军”战旗飘扬,张发奎是军长,叶挺任独立团团长,朱德、叶剑英、粟裕等后来的人民军队统帅与将星,都在他帐下历练。汀泗桥、贺胜桥、攻克武昌,第四军三战三捷,打出“铁军”盛名。若无那段并肩时光,周恩来也许不会对一位旧日对手反复致电。

关系的转折点在一九二七年。宁汉分裂后,张发奎追随汪精卫,与南京的蒋介石对立;广州“七一五”清党风声鹤唳,许多中共党员惨遭逮捕,血染江畔。张发奎并非亲自持刀,但他在事发时位高权重,难辞其咎。此后十余年,红军长征、国共和谈、抗日烽火,双方再无交集,旧怨留痕。可正因有了这段复杂的渊源,新中国成立后若能将他争取回来,无疑具有象征意义,也能向海外展示“成者王侯、败者亦可归公”的气度。

抗战时期,张发奎走向前线的姿态颇得军中敬重。北平沦陷、淞沪鏖战,他屡次电请“给我兵,我去守”。一九三七年底,他率第三集团军进驻江南,配合第九十八军鏖战昆仑关。广西靠着这场胜利暂稳战局,日方《作战记录》记下“张师为何如此顽强”一句,足见激烈。也因此,五十年代大陆军史研究者列举抗战名将,张发奎常榜上有名,学者丁身尊更是评价:“论抗日意志,其锋不亚于薛岳。”

然而光环之外,张发奎对蒋介石同样心存芥蒂。北伐后,蒋两次剥夺其兵权;武汉失利,蒋以“指挥失当”名义将他闲置岭南。一九四九年春,混战局面下,蒋却又急令张出任陆军总司令。广州沦陷前夜,蒋奔赴前线督战,张发奎却悄然乘船去了香港。有人说他临阵脱逃,也有人说他看透大局,免得再被当枪使。无论原因,蒋此后数次电召去台,都被拒绝,连赴台探亲的特别通行证也没有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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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台湾保持距离,却同样不上北京,这种“等距”态度耐人寻味。学者分析,一是生性多疑。身边近臣回忆,他常念叨“凡事留半分后路”,香港的特殊地位恰好给了他缓冲。二是晚年精力有限。进入七十年代,他中风两次,吞咽困难,靠女儿每日磨粥为餐,奔波之行已成奢望。三是情感纠结。抗战阶段他与桂系交好,与白崇禧结拜兄弟,但同僚多聚台北;若随之而去,必再陷军界派系漩涡,这正是他避之不及的旧梦。

周恩来为统战所作的努力,既出于对旧日战将的情分,也出于国家战略需要。那几年,北平已接纳傅作义、程潜、龙云等多位旧部将领,社会反响积极。假如张发奎归来,不仅能在桂粤军人中起示范,亦可削弱台湾方面对南方旧军系的吸附力。香港舆论当时更传言,若张踏上深圳河,中央可能安排其担任全国政协常委,参与华南侨务。可惜所有构想终成镜花水月。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两边都不合适。”据说一九七三年冬,周恩来最后一次委托友人当面相邀,张发奎只说了这一句话。那时他已81岁,思路时而清晰,时而迷糊。好友张群从台北寄来手杖,信中提及“老友相聚彼岸”,亦未能动摇这位耿介老兵。历史有时候并不浪漫,个人抉择更多是避险而非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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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年三月十日,张发奎病逝香港圣保禄医院,终年八十八岁。讣告上淡写一行:“中华民国陆军一级上将”。大陆方面电唁,台湾方面亦致挽联,却都未能在生前让他跨出那一步。值得一提的是,港报追忆他抗战功勋的篇幅,远多于对政治立场的评议,足见民间对其“抗日名将”形象的认可。

若细算与共产党之间的恩怨,张发奎有血债,也有情谊;若回顾与蒋介石的纠葛,他有知遇,也有猜忌。两头不去,既是防范风险,更像是对半生沉浮的一声长叹。有人慨叹错失良机,有人称赞识时务者为俊杰。史家邓之诚说过:“人物沉浮,皆系其心。”张发奎的心结,无人能替他解开。八十载风雨,他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为自己关上了两道门,却也在香港这方狭窄天地里,守住了内心的最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