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8月14日深夜,大别山北麓的村庄昏暗无灯,晋冀鲁豫野战军直属纵队正在河滩集结。潮湿的雾气贴着士兵的皮肤,架桥器材和高粱秆悄悄堆满岸边。汝河水声很急,这是一道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的天然屏障。
天色刚亮,纵队报到处的花名册交到指挥部。邓小平扫了一眼,眉头紧锁——名单上少了一个人。那张纸被他一下拍在桌面上:“穰明德呢?去查看,他若没到,马上把他找回来!”短短一句话,帐篷里气氛陡然紧张。
搜寻的参谋沿河道一路小跑,终于在一处浅滩的蒲草窝里发现“失踪者”。穰明德靠着背囊,鞋还淌着水,几乎与泥土同色。参谋喊醒他时,他迷迷糊糊问:“船集够了吗?”这一问立刻说明缘由——为了赶在天亮前摸清船只,他夜里连转三处码头,回来时体力透支直接在草丛里睡着了。
谁能想到,这位被邓小平追着“点名”的人,出身江西莲花县贫寒农家,仅有一年私塾底子,十四岁扛锄头参加湘赣农运,十九岁入红军,山路、枪林、雪山、草地样样见过。长征、开辟湘鄂川黔根据地、八路军冀南抗日,他从一名小交通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民运部长。邓小平认准他,并非偶然。
汝河渡桥任务是渡江北撤前的关键节点:三夜完成桥梁,官兵、文件一个都不能掉。正因如此,刘伯承亲自把野战军唯一那台吉普腾出来让邓小平送他去前线。就连穰明德自己,当时也没想到“首长陪同”只是为了给基层干部吃颗定心丸——有邓政委坐镇,他这个“外来者”才能迅速调度地方船工。
三昼夜后,桥板铺成,部队渡河成功。紧接着,千里跃进大别山最后一道险关——淮河——又把穰明德推上前台。夜里两点,他刚放下背包就被邓小平叫走。帐篷里的煤油灯闪着黄光。邓小平声音不高,却分外坚决:“天亮前,凑出足够船只。明德,时间拖不得。”穰明德答“是”后转身就走。第二天傍晚,他硬是从敌人封锁中抢下十几条民船。刘邓大军顺利南渡,为随后插入大别山赢得了黄金时机。
战火渐息,新中国成立。穰明德的行囊从弹药、桥板变成测量仪、图纸。西南军政委员会组建交通部,他被点名任副部长兼西南公路管理局局长。没人怀疑他能吃苦,但真让一个“泥腿子政委”去画线路?质疑声不少。周恩来一句“全权代表”,定了权威;穰明德的办法则是“多跑山、多看路”。
为了决定川藏公路是走北线还是南线,他带着勘测队翻过折多山、蹚过冰雪怒江,一寸一寸丈量。大家埋锅造饭时,他抱着测图板蹲在篝火旁,一遍又一遍核算坡度。有人劝他别拼命,他只回两字:“值当。”实地考察后,他拿出南线方案:人口密、木料足、利国防。彭德怀听罢拍桌:“双手同意。”毛泽东看完报告,提笔划掉原批示,重写“同意新方案”五字。
筑路队伍十一万人,九成都打过仗,却未必识字。穰明德发动“边干边学”:技术员讲爆破原理,战士举着钢钎现场演示。怒江段最险,他站在仅容一人通过的铁索桥上指挥钻孔定位,江水咆哮声盖过号子,脚下桥身摇得像拉锯,没人敢多停一秒,他愣是守了三个钟头。1953年11月1日,怒江大桥通车那天,对联写着“深山峡谷显好汉,怒江两岸出英雄”,剪彩人正是这位只读过一年私塾的筑路政委。
几年鏖战,川藏公路全线贯通。穰明德把实战经验整理成《公路施工中若干问题的商榷》等专著,成为国内公路建设第一批成体系的教材。后来重庆交通学院成立,组织部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校长——会打仗、会修路、会治校。校园里那尊塑像把“明”“德”写成异体字,不是错别字,是校友们对他“务实、不修饰”的默契呼应。
1986年,中央批准他离职休养。离开岗位后,他仍定期向湖南省政协寄送建议,话不多,却句句关乎交通、工业、民生。2000年5月20日,穰明德在长沙病逝,终年八十八岁。官方讣告写着“优秀党员、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字数不长,却足够概括他一生:从河岸“找船人”,到雪域筑路人,他把桥梁和公路铺在祖国需要的地方,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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