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娘家那天是周五下午。
没跟他说,也没留字条。反正这半年来,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多数还是"快递放门口了"、"今晚我加班"这种。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很平静。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动作熟练得像出差。卧室里他在视频会议,隔着门板能听见他那种职业化的语调,温和、耐心、滴水不漏。我想起婚前他也是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的,现在这声音只留给客户了。
我妈开门看见我,第一反应是问:"他打你了?"
"没有。"我把包放下,"就是想回来住一晚。"
我妈没再多问。晚饭时她给我夹菜,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我爸倒是照常,吃完饭就去遛弯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根本不知道在演什么。
手机一直没响。
我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但每过十分钟就会下意识看一眼。到晚上十点,还是什么都没有。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闻着熟悉的樟脑丸味道,忽然就哭了。不是痛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不是他的。是他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婆婆的声音很急:"你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我妈家。"我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她声音拔高了,"昨晚他喝了一瓶白酒,现在还在医院洗胃!"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挂掉电话我就往医院赶。路上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我们冷战这么久,他从来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上个月我生日他照常转账发红包,金额准确到个位数,是我们在一起的天数。我当时看着那串数字,觉得可笑又悲哀。
到医院时他已经醒了。病房里他妈在,还有他的两个同事。看见我进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他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先回去吧。"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
就这样。
婆婆拉着我出去,在走廊里压低声音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愣住了。
"他昨晚喝醉了一直在说,说这个家已经散了,说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婆婆眼睛红红的,"你们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怎么说呢?说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我都记不清了?说那些日积月累的失望和疲惫?说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客气、疏离、各过各的?
"我只是回娘家住一晚。"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婆婆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他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
车里很安静。开了一半,他突然说:"那天晚上我到家,发现你不在,衣柜打开着,少了些衣服。"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给你打电话,关机。问你妈,她说你需要静一静。"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要离婚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红灯。我停下车,侧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慌,又像是绝望。
"所以你就喝酒喝到洗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这样已经很久了,我以为你早就想走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也在等你开口?我们就这样耗着,像两个懦夫,谁都不肯先说放手,但也没人肯伸手拉一把。"
车后面有人按喇叭,绿灯了。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开车。车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
"试着说话。"他看着窗外,"试着像正常夫妻那样,聊天、吃饭、吵架。"他转过头,"或者试着好好离婚,别这样不死不活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火。两个人就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我昨晚在我妈家哭了。"我说,"不是因为你喝酒,是因为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我知道这很可笑,我们都半年不说话了,我还指望你会打电话。"
"我以为你不想接。"他说。
"我以为你不会打。"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很苦,但确实是笑。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点荒诞。
我们开始说话了,但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今天吃什么,垃圾谁去倒,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跟我说话的?"
我想了很久:"可能是你连续加班一个月,回家只会说累的那段时间吧。我觉得你不需要我,或者说,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家,而不是一个会说话的妻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需要空间。"
"我需要的是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轻松,"但我现在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他点点头:"我也不确定。"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话。没有结论,没有承诺,但至少是个开始。
至于婚姻会走向哪里,我也不知道。可能会好起来,可能会结束,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死不活地熬着。
人生里有些事情,你以为只是出去住一晚,回来发现一切都变了。变好还是变坏,现在还说不准。但至少,我们都还活着,还在试。
这大概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童话,不是传奇,就是两个普通人,在一地鸡毛里,努力找回一点点温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