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0月的一场秋雨,把黑龙江下游的冲积沙洲冲刷得格外清晰。沿江巡逻的边防分队忽然发现,对岸苏军坦克频频掉头试车,履带在泥地里碾出一道道崭新的印痕。现场指挥的年轻连长皱了皱眉:不寻常,绝不只是炫耀武力。正是这道细小的“履带痕”,把珍宝岛的紧张氛围提前了整整半年,也把沈阳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肖全夫推向风口浪尖。
珍宝岛冲突是1969年3月爆发的,历时不过月余,却让中苏两国几十万大军在东线对峙。一线官兵常说,江面上飞溅的水花比乌云还密。彼时军区内部有句话悄悄流传:“能不能稳准狠,全看肖副司令一句话。”这不是溢美,而是事实。对苏式编制、装备与战法了如指掌,来自南京高等军事学院那三年“啃骨头”般的学习,正好成了他手里的看家本领。
早在1953年底到1954年初召开的全国军事系统党的高级干部会议上,刘伯承亲自点名要把“会打仗的人再送去深造”。肖全夫被派进南京高等军事学院战役系第三班,仅文化基础一项就吃尽苦头。别人午休,他在背公式;别人写作业,他硬着头皮补英文。三年下来,这位曾经的“锋线猛将”成了军中少见的“理论派野战军”。正因为如此,1968年5月他调任沈阳军区参谋长,消息一出,前线情报处立刻拍手:对苏有谱了。
冲突临近,当年3月初的一个夜晚,军区前线指挥室的电话急促响起。陈锡联简短地吩咐:“调你去前沿,挂帅!”话音未落,肖全夫只说了六个字:“命令到,即动身。”次日清晨,东塔机场的两架米-4直升机腾空而起,机舱里装满反坦克火箭筒与织密的作战图。
前沿观察所距苏军阵地仅五百米,望远镜里甚至能看见对方坦克炮口的烘烤痕迹。有参谋劝他后撤,他摆摆手:“真刀真枪,看得准。”3月13日凌晨那段著名的“三辆坦克试探”,就在这种贴面观察中被他识破。陈锡联电话下达“可以打”的口令时,他却顶住压力,果断拒绝动火。他只说一句:“打早了,火力配置就全暴露。”这番“顶牛”在军队体系里极少见,但随后3月15日苏军大规模进攻时,我军阵地火力密集度几乎倾覆对手判断,事实证明他判断正确。
周总理听完战报后轻轻一句:“苏军遇到对手喽。”一句话,把肖全夫的临阵定力与专业素养定了调。由此,他在中央高层间的声望迅速攀升。不过,对他个人而言,这场胜利更像一次预演——预演下一场更大的责任。
1980年1月,世界仍处冷战格局,苏军在阿富汗高调出兵已一个月,南线压力骤增。新疆与苏联、蒙古接壤四千多公里,任何擦枪走火都可能演化为边境大战。就在此时,乌鲁木齐军区司令员人选悬而未决。审阅将领调任名单时,邓小平放缓目光停在“肖全夫——济南军区司令员”一行,沉吟片刻,扔下一句:“到新疆,让他去。”一锤定音,名单当即修改。
1月18日,飞机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落地,机舱门一开,零下二十多度的戈壁冷风迎面扑来。“风硬,事更硬。”有人听见他压低嗓子嘟囔。上任后第二天,他把机关能抽得动的干部全叫到会议室,只有一句开场白:“新疆要打持久仗,先把地形吃透。”随后便带队下部队、进牧区、入山区。南疆的高原、公路、河谷,北疆的草场、矿区、冰川,东疆的戈壁与盐湖,都留下了这位新司令的行军图。
5月9日,军区常委会破天荒开在阿克苏。会上,他把事先备好的数据摊在长桌:“南疆不是后方,是屏障;屏障不牢,北疆不稳。”为了说服质疑者,他干脆拿笔在地图上划界,笔迹深到纸背。10天后,他又折回北疆,考察完阿勒泰、塔城,再次提剑提出“分区布防、重点固守、快速机动”的具体框架。半年下来,调研报告厚达十几万字,连勘察照片都排了编号。
中央军委很快批准他的方案,并追加边防建设专项资金。1983年前后,乌鲁木齐军区新建与改建边防公路800多公里、通讯线路近1300公里,很多路段是从砾石地里硬挖出来。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专程来电:“老肖,库鲁克山谷新公路飞车打靶,我看了影像,硬气!”一句肯定,换来更高速的建设节奏。不久后,进口米-17直升机与日系越野车批量到货,迅速配置到高原哨所。边防官兵笑称“天上有铁鹰,地上有烈马”,巡逻半径翻了一倍。
有人疑惑,把野战出身的战将放进战略后方,是否大材小用?答案恰恰相反。新疆广袤、交通不便,一旦出现局部冲突,前期只能靠独立支撑。既要懂战役,又要懂后方保障,还得熟悉民族地区的社情民情,三者缺一不可。珍宝岛练出的谨慎果敢,加上高院校熔炼的体系思维,正合新疆这把“险棋”。
1985年,全军体制编制调整,他转任成都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并兼任国防工事领导小组副组长。离开乌鲁木齐那天,他在军区小礼堂对老部下轻轻说了一句:“南北都跑过,心里才塌实。”话不多,却把多年心血藏在短短几个字里。
2005年2月4日,肖全夫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当年珍宝岛观察所那副望远镜,如今静静陈列在军事博物馆。镜片磨痕依旧,看客如潮,却少有人知道,正是那双透镜后面的目光,曾影响了东线战局,也奠定了西陲稳固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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