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这个日子注定要被铁血镌刻在中国的历史伤痕中。
风雪之下的南京,硝烟未散,尸横遍野,而紫金山上的枪声,却仍旧在顽强地回响。
就在长江边的混乱和绝望中,一支曾被视为“王牌中的王牌”的部队,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几乎全数葬送。
很多年后,那场浴血奋战的细节,才从幸存旅长周振强的笔记中逐渐浮出水面......
精兵之选,德械之师
1931年冬,南京近郊的练兵场上,寒风呼啸,但数千名士兵依旧列队如林、枪口如一。
那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首次公开演练德式战术,从正步行进、刺杀操演到火力配合,整个演练无一不是按德国军事顾问的标准进行。
蒋介石亲临现场视察后,眼神中掩不住的自豪和野心。
眼前这支部队,将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国军标杆”,是他最值得信赖的刀锋。
教导总队的设立,不是为了训练军校学员那么简单。
从最初筹备起,这支部队就被赋予了更高的使命,示范、引领、打样。
蒋介石吸取了北伐战争中的教训,意识到要打造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现代化军队,必须脱离旧有的土匪编制与军阀杂牌,必须从源头上改变军队的气质。
而当时的德国,正是其理想蓝本。
教导总队的士兵,从来都不是临时征召的草台班子。
他们是黄埔军校挑选出来的最顶尖的生力军,不论是军事素质还是文化水平,均远超其他部队。
部队内部,营连排三级军官几乎全数是黄埔校友,甚至部分来自海外军校留学归国的“海归”军官,人人精通战术理论,也了解国际军事潮流。
而最让其他部队羡慕乃至嫉妒的,是这支部队从上到下都“吃得好、穿得好、武器好”。
步枪是德国毛瑟,机枪是MG34,全套配发的钢盔、军靴,皆为德式原装或仿制。
别的部队还在用缴获的旧枪时,他们已经在练习分队协同与城市巷战了。
周振强,便是这样一支队伍中的佼佼者。
他出身浙江诸暨,曾在青年时期为孙中山担任贴身警卫,随后被送入黄埔军校深造,是中山先生亲点的“重点培养对象”。
但命运弄人,这位原本应当延续孙文理想的军官,毕业后却倒向了蒋介石,成为其身边的警卫副队长。
不久之后,他被提拔为教导总队的第一旅旅长,并兼任副总队长,成为全军实权人物之一。
可以说,他是蒋介石“以党领军”战略的忠实执行者之一。
而蒋介石对教导总队的倚重,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
其他军队为军饷争破头,教导总队却从来不缺供给,其他军队穿草鞋、吃杂粮,教导总队则常常供应白米、优质罐头与香烟。
甚至在军需困乏的年代,蒋介石都下令优先保证教导总队的给养。
这种近乎偏爱的安排,也令其他部队暗地里颇有怨言,认为他们不过是一支没打过真正硬仗的花架子。
直到这支“花架子”在之后的淞沪会战中用血火洗去了质疑,也在南京保卫战中,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证明了他们并非徒有其表。
从军政素质来看,教导总队几乎是国民党军中最接近现代化标准的一支部队。
可惜的是,军人的勇猛和纪律,再强也难敌一个失败的战略和混乱的指挥系统。
历史最终没有给这支“精兵之选”留下太多解释的机会。
他们拼尽全力,守住了属于士兵的荣誉,却没能守住那个崩溃中的南京。
血染紫金山
1937年12月的南京,日军的炮火已经拉开了序幕,若隐若现的旗帜之下,是一排排严阵以待的敌军步兵,正缓缓逼近。
从紫金山的老虎洞到工兵学校一线,是整个南京东部防御的中枢,守不住这里,南京就会被撕开一道血口。
教导总队第一旅承担了这道防线最艰难的部分,而在最前线坚守阵地的,正是第五团的第七营,营长罗雨丰,黄埔出身、干练果敢,素有“罗铁胆”之称。
日军的第一次炮击来得极其突然。
7日清晨,天还没亮,老虎洞阵地便在剧烈的震颤中苏醒。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步兵潮水般冲了上来。
日军的进攻分为三个楔形突击群,试图一口气撕破教导总队的防线,但他们低估了对手。
罗雨丰在第一波炮击前就下达了预警。
他将全营官兵分布于高低错落的机枪阵地与掩体中,采取“前弹压、后封锁”的战术部署,确保不在第一时间与敌人正面接触,而是在敌军推进至“杀伤域”后再予以打击。
当日军靠近到不足百米的距离时,隐藏在林间、壕沟、石缝中的教导总队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扳机。
敌人前排瞬间倒下一片,罗雨丰则亲自操纵轻机枪,对准敌军侧翼进行扫射,短短几分钟,尸体已堆成一道拦路墙。
日军未能突破,随即呼叫空军进行低空轰炸,炙热的火光中,士兵们的身影宛如铁铸,依然不退。
罗雨丰在这一轮空袭中失去了指挥岗,耳膜被震破,左臂被弹片划伤。
他拒绝后撤,仅用一只手继续指挥战斗,直到第三次日军冲锋扑来,他率残余之兵再度击退敌人。
可这已是最后的抵抗,罗雨丰在一枚爆炸弹前身亡,战至生命尽头,他依旧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卡壳的步枪。
而在光华门方向,同样上演着令人动容的血战。
那是教导总队第二团团长谢承瑞的防区。
他的作战风格与罗雨丰不同,更擅长灵活应变。
当日军敢死队在夜色中偷袭光华门外城时,他敏锐察觉到了敌军动向,果断下令打开城门,诱敌深入。
而后,他亲自率兵将汽油桶搬上箭楼,点燃抛掷,一时间,火蛇乱舞、惨叫四起,整个城门洞成了火葬场。
紧接着,他又命令早已埋伏的火力小组集中开火,十几挺轻机枪从三面一齐射击。
有士兵回忆,那一晚他亲眼看见日军士兵身着焦黑的军装在火光中惨叫奔逃,有的甚至朝火中扑去求死。
最终,谢承瑞负伤牺牲。
紫金山本是风景胜地,而此刻却遍布焦土与弹坑,浓烟遮天。
随着战线日益吃紧,工兵学校、孝陵卫等地的防御也逐步崩溃。
周振强调动预备队试图稳住局势,甚至一度亲临前线,穿梭于弹雨中组织反击。
他多次提出主动出击的建议,意图扭转局势,但始终被拒绝。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向内部强化防守,在山体间构筑二线阵地,利用紫金山的地形优势展开顽强阻击。
随着雨花台的失守,整条防线被拦腰截断。
紫金山成为孤岛,周振强与残部困守山上,三日未得援军,弹药日渐匮乏。
他下令将已战亡的士兵装备重新分发,凡还能举枪的,皆参与巷战反击。
在那场令人绝望的拉锯战中,紫金山不仅失去了它的美景,也吞噬了无数忠勇的灵魂。
可他们的身影,却在岁月的烟尘中越发清晰。
群龙无首
12月12日下午,南京尚未彻底陷落,但城中的气氛已如临末日。
距离教导总队阵地不远处的下关码头方向,也不知为何起了浓烟。
前线官兵正依旧埋头死守阵地,等待着来自上峰的指令,谁也未曾预料,一纸事关生死的命令,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下达”。
根据周振强的记载,南京卫戍司令部早在12日中午便秘密召开会议,决定全线撤退。
但这一决定在会议室之外被层层封锁,根本没有及时传达到各前线部队手中。
没有命令,也没有告别,前线阵地上,那些曾经喊着“誓与南京共存亡”的将士们,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长官早已弃城而去。
到了晚上八点,紫金山上的教导总队部队依然在接连反击。
电话线已多处中断,指挥所之间依靠步兵联络兵维系联系,可连一个明确的调令都没有接到。
罗雨丰阵亡后,其部队编制已临时调整,甚至有排长直接跳级指挥营级战斗,而这些青年军官们依然守着战位,一边阻击日军,一边焦急等待上级命令。
有些警觉性较高的团长与营长开始察觉不对,有人甚至亲自前往后方军部,却发现营区空空荡荡,仿佛整座指挥体系已经蒸发。
12月13日凌晨,周振强终于确认南京守军高层已经全部撤退。
他立刻召开临时军官会议,决定展开突围。
此时教导总队已非完整建制,多个团编制残缺,士兵疲惫至极,部分人甚至连子弹都已耗尽。
但周振强还是制定了突围计划,第三旅与粤军邓龙光部队汇合,由中山门突围。
工兵团前往下关码头紧急准备渡河器具,骑兵团掩护各部行动,第一旅第一团担任后卫,留守紫金山吸引敌军火力,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
计划是完整的,执行却近乎绝望。
长江血泊
南京保卫战的最后一天,江边已是人潮汹涌。
下关、燕子矶、煤炭港等渡口,被数以万计的军人、平民、溃兵、伤员占据,所有人都在等一条船、一个木筏、哪怕只是一块可以漂浮的门板。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恐惧茫然。
周振强在这群人中时,已是浑身血污,“只要能过去对岸,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一边咳血一边喊,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木棍试图维持秩序,但此刻,秩序早已是奢望。
更糟的是,日军已将炮舰调至长江江面。
当教导总队残部开始集中在燕子矶渡口尝试突围时,日军的“长良号”、“矶风号”炮舰开始在八卦洲和下关之间来回巡逻。
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江边顿时化为地狱的开口
刚才还喊着“等我”的同袍,转眼就倒在脚边,再无声息。
长江不再是河,是染血的伤口。
有士兵试图划着木筏过江,但刚出港口就被子弹打翻,有母亲用身体挡住儿子,自己却在乱枪下倒地。
周振强看到这一切,带着身边的小队,强行突破人群,找到一艘尚能行驶的小船。
可就在他们登船之际,一轮炮弹击中了船尾,“我们走水路不行了,分散突围!”他拖着伤腿站起来喊。
他带着剩下的人在岸边寻找杂物,门板、木盆、甚至老百姓抛弃的棺材板都成了救命工具。
周振强再次走上高处,寻找:“跟我走,去滁州!”
滁州,那是长江对岸唯一一个尚未沦陷的据点。
他们抄小路绕过主干道,穿过被遗弃的村庄,沿着田埂夜行,最终在数日之后,到达滁州城外。
那时,他带出的人数,从最初的三百余人,增加到四千一百多人,都是沿路收拢的散兵与伤兵。
教导总队,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但在他手中残喘着最后一点血脉。
这支部队不再有番号、不再有旗帜,连建制也被彻底打散。
但他们还活着,还记得在紫金山死战的袍泽,记得光华门下那场火烧日军的奇袭,也记得,临终前罗雨丰说的那句话:
“守住老虎洞,就是守住南京!”
终究,他翻出那本被血水浸湿的军官笔记,在扉页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们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命令里。”
教导总队不是输在士气、火力或战术,而是输在了一个没有主心骨的撤退,一个没有预案的溃败,一场自上而下的失控。
南京沦陷,江水东流,三万教导总队,如今只剩寥寥孤魂随波漂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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