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尔把中石油的钥匙扔出窗外那天,首都尼亚美的加油站排起了三公里长的队。 没人想到,二十年前帮他们把“石油”从字典里的生词变成外汇大单的那拨人,会在一个早晨被贴上“剥削者”的标签,连办公室里的搪瓷茶缸都没来得及带走。
2003 年的尼日尔穷得只剩沙子和铀矿,中国公司带着百亿美元、钻井队和熬夜画图纸的工程师,把阿加德姆盆地从地图上的空白填成日产十万桶的油田,又顺手修了 462 公里的管道、一座年炼百万吨的厂子,外加让两万多人第一次喝上自来水。 那会儿尼国官员来北京培训,冬天没见过暖气,把脸贴在宾馆暖气片上拍照发给老婆,说“原来铁也能开花”。
人情账和财务账混在一起,最容易变成糊涂账。 军政府上台后,先拿法国驻军开刀,镜头感十足,转头发现账本上还有 4 亿美元的中国短期借款——利息不高,但还款日像闹钟一样响得闹心。 于是“工资差距”被拖出来当借口:中方员工月薪两千美元,本地工人二百,数字一摆,街头立刻有人烧轮胎。 没人解释那两千美元里包含沙漠补贴、高温补贴、回国探亲机票,也没人提本地工人如果去邻国打零工,连二百都拿不到。
赖账、接管、驱逐,三连击一气呵成,像极了一场快闪。 军政府发言人宣布“资源主权回归”时,炼油厂正在年检,中国技术员把最后一张流程图存进 U 盘,顺手关掉了主控室的灯。 灯灭那一刻,尼日尔才发现,炼厂的催化裂化装置不是乐高玩具,拆下来就拼不回去;输油泵的轴承中国型号,欧洲代理商没有现货;连化验室的试剂都写着中文,海关报关单上找不到对应编码。
二十天后,炼油厂温度降到常温,油罐却开始升温——社会库存见底,黑市油价翻了三倍。 首都的出租车司机把座位掀掉,改成塑料油桶,跑一趟机场要加两次“路边私油”,一次火花没掐准,烧了三辆车。 军政府急了,派士兵去站岗,士兵也得出车挣钱,否则家里揭不开锅。
更尴尬的是,原油出口断了,原本靠石油收入发的教师工资、士兵补贴、公务员奖金,全成了 PDF 里的预算数字。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派人来调研,看完报表只问了一句:你们打算拿什么抵押换下一笔贷款? 答案是一阵沉默,外加窗外示威者的口号声。
乍得、刚果(金)都演过同一套剧本:赶走运营商,自己接管,两年后产量腰斩,再低声下气把原班人马请回来,股权从 49% 涨到 65%,还要额外再签“培训费”条款。 尼日尔现在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低头认错,右边是继续硬撑,中间是沙漠热风,吹得国旗猎猎作响,像一张越欠越多的账单。
有人把这叫“白眼狼”,其实更像穷小子突然继承远房亲戚的厂子,第一念头不是学技术,先把亲戚踢出门,结果机器一响才发现说明书全是外文。 资源主权四个字,写在宪法里好看,写进账本里需要钻头、阀门、催化剂和懂它们的人。 沙子底下确实埋着黑金,可黑金不会自己跳进油箱,它得先穿过输油泵、加热炉、常减压塔,再交过路费、关税、利息和人情。
尼日尔的故事没讲完,下一章可能是“欢迎回来,股份再谈”,也可能是“全国转入节能模式,晚上八点全国熄灯”。 无论哪一页,都提醒后来者:把合作伙伴当提款机,机器会吐钞,也会咬手;把账单当政治宣言,宣言喊得再响,也抵不过油罐见底时那一声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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