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记者 曹博文 实习生 胡非凡 唐茹粤

凌晨4时,城市尚在沉睡,上海松江区新桥镇华兴二村小区对面的马路却已苏醒。自发形成的零工早市上,上百名打工人攥着铁锹、背着帆布袋,在微光中等待工作机会;一个个包工头停下小车,穿梭在人群之中,用各省乡音吆喝着招揽人手。这个零工早市已形成十多年,逐渐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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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工驿站引入早餐店方便大家就餐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2024年,为了疏导人流,推动社会治理,同时也为工友们提供方便,新桥镇在此建起“零工驿站”——青瓦白墙的小院里,工友们吃上了热乎的早饭,招工车辆也有了专属停车位。当延续多年的“马路市场”搬进新家,这个承载着众多打工人生计的早市,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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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驿站吃早餐的工友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凌晨时分 百人早市

1月14日,凌晨3时50分,空旷的街道上只有簌簌的风声。第一个来到零工驿站的老张,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穿着灰旧的皮夹克,扛着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铁锹,上面挂着装有水壶毛巾的帆布袋。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说:“我是从莘庄过来的,做一天,休一天。最近相熟的老板没活给我干,只好早点来这儿,看看有没有活……”

不久,在驿站值班的民警打开门口的围栏,方便前来招工的面包车进出。驿站内的早餐店也蒸好了第一笼包子,等待着务工者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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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零工驿站门口等候的工友,不少人都带着自己的工具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4时30分,安静的街道喧闹起来,务工人员从四面八方的巷道涌入,聚集在驿站门口。他们有的骑电动车和共享单车,更多的是步行,背着挎包,拿着铁锹,工具就是他们的名片。很快,路边便三五成群,聚成一个个以乡音为界的小圈子。他们互相递烟,大声开着玩笑,话题离不开昨天的工价、哪个活儿累、最近赚了多少钱。空气里混杂着复杂的气味,香烟的呛、泥土的腥、面食的香……

乍暖还寒,尽管天气预报说当天最高温度有20℃,但凌晨的地气依旧冰凉,寒意像细针,穿透棉袄的缝隙,扎在双手和脖颈上。路边求工的大姐紧了紧棉袄,戴着厚厚的耳罩,用不同花色的围巾蒙住嘴巴。

“你来了?”“还是老一套?”驿站早餐店老板熟稔地和大家打招呼,手脚麻利地打包好包子蒸饺,递上热气腾腾的粥和豆浆。早餐店设置了简易的就餐桌椅,但大家还是习惯端着早饭在门外吃,生怕错过前来招工的车辆。

5时,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驿站门口形成了百人规模的“早市”。在急促的喇叭声中,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挤开人群驶入驿站。停好车,招工的老板向着人群喊道:“挖土走不走?”呼啦一下,还在聊天的人们围了上去。“多少钱?”“在哪干?”“包不包午饭?”……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和老板讨价还价一番后,愿意出工的人跟着他将工具塞进车里,一起钻进了车厢。仅仅15分钟,面包车毫不耽搁地上了路。随后,不时有面包车、小货车来到这里,流程都一样:停车、喊话、议价、挑人、离开。每一次车辆入场都引起一阵骚动,每一次载人离开都让剩下的人群稀疏几分。

天色泛亮时,已有十几辆面包车满载而去,街边等待的人少了一多半,剩下的人蹲在马路边,手机上播放着喧闹的短视频。也有人觉得今天找不到工作,扛着铁锹回家了。到了8时,驿站门口最后几个身影消失。上班的白领、上学的孩子、买菜的居民穿梭而过,街道开启了寻常的一天。他们并不知道,过去4小时,这里有一场关于劳动和生计的交易刚刚落幕。这是一个平行于城市作息之外的零工早市,务工者们在等待它明天再次开张。

风雨无阻 等待出工

这里,被用工者称为“零工早市”。工友刘师傅回忆,早几年找工的人都聚集在陈春公路和陈春路路口,后来因为人多妨碍交通,存在安全隐患,2024年松江建起新桥镇零工驿站,大家便固定来此处找工了。作为上海最大的零工早市,它不仅吸纳新桥镇的务工者,还吸引了周边松江九亭、闵行马桥等地的农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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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驿站找工的工友平均年龄在60岁上下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每天凌晨4时不到,大家便陆陆续续来到驿站。夏季天亮得早,二三时就有人来等工了。记者现场采访发现,来这里找活的人平均年龄在60岁上下,以男性为主,女性不足三分之一。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其中,安徽、河南、四川、江西人较多。张师傅20年前从安徽来沪,他告诉记者,来招工的老板也有不少安徽人,他们在家乡介绍松江零工市场,推荐老乡到这来“碰碰运气”。在零工早市招工,主要是做绿化和建筑,包括挖土、搬运、清洁、修剪等工作。其中男性以挖土、搬运为主,女性主要从事清洁、修剪。张师傅向记者展示他的打工“装备”:一把铁锹+一个装着水壶的挎包,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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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5时左右,驿站门前的空地上已聚集了上百人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务工人员中有不少人年轻时在建筑工地挥汗如雨,如今年岁渐长,体力不如年轻人,被工厂和工地拒之门外。张师傅今年70岁了,来零工早市之前,他一直在建筑工地做搬运工。缺少学历和技术,这种体力活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选择。时间灵活、工资日结、年龄门槛低——这是数以百计的务工者在零工早市“蹲活儿”的理由。

还有的人出来打工,是为了减轻子女负担。老李在上海30多年,妻子孩子都在上海,做律师的儿子也已成家立业,但他闲不住,想为孩子减轻负担,所以来这儿找点零活干。张师傅三个子女有两个读了大学,都工作了,两个大的在上海,小的在北京。本可颐养天年,可他仍然选择来找点散活做,他说自己没有退休金,“想趁着现在还能干多挣点钱,等老了不用向孩子伸手要钱”。

零工早市运行自有一套“江湖规则”。一种是“老主顾”模式,包工头前一天用电话、微信联系相熟的工人,约定价格时间,集中在驿站集合。次日,指定的工友准时前来等候,车来即走。另一种是“现场谈价”的碰运气模式。工友聚集在马路两边,等招工者报价。上了面包车,意味着一天的生计有了着落。有务工者告诉记者,他最远去过金山,“再过去点都要出上海了”。零工早市的招工大多车接车送,路程远点、活多点的要到晚上9时才能回到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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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选中的工友准备乘车出发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在现场报价中,150元到300元的工作居多。价钱是大家考虑的首要因素。当天在现场有一幕是这样的:听到招工吆喝后,一下子围上去七八个人,可一听只有150元一天,他们都摆手:“太少了,我不干,这得要180元才行。”

五六月是零工市场的旺季,九月之后工作机会随温度降低而变少。不过,不少工友仍然风雨无阻每天来这里等待出工机会。随着年关将近,大多数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工作机会也越来越少。问及最近的出工情况,秀丽大姐叹了口气:“这一周能出工两天就算不错的了。”记者观察到,当天有超过四成的务工者“空手而归”,其中以女性居多。旁边的丽娟大姐告诉记者:“我们能干的修剪绿化,男的也能干,但是力气活只有他们能干了。”现场找工的成功机会不多,所以她只能通过和相熟的老板联系来提高出工次数。“你不来就赚不到钱”,安徽人马钢8年前开始打零工,他说像他们这样的打工者很少有周末和节假日的概念,“与其休息,不如多出工赚钱,一年中真正的休息或许就是过年了”。

“现在钱没之前容易挣了。”据马钢回忆,早年零工市场工资相对较高,一天能给到300元至500元,一些要求技术的工作甚至会给到800元至900元。但这两年普遍只有150到200元的价格,300元的都少见了。“人多了,活少了”,几乎所有受访者都有这样的感受。

要不到钱 该怎么办

在零工早市,自己与“老板”对接,往往意味着不小的风险。不少工友和记者分享他们如何与“老板”工头打交道的经历。

来自河南周口的安俊山今年60岁了,听说早市里来了记者,他马上过来插话:“我想问问,老板一直拖着不给钱要怎么办?”记者发现,多位工友也都遇到过拖欠工资的情况。对此,他们往往要凭借和“老板”打交道的经验,来避免自己陷入纠纷。

从他们的话语里,记者得知,当日结钱的活少有拖欠问题,但在工时较长、按次结账的工作中,拿不到钱是不少农民工遇到的难题。安俊山说,去年他接了个在院墙里贴瓷砖的活,一共干了4天,工资960元,但至今没有要到。他联系接他们去干活的工头,工头推说是大老板不给钱。这样的说法安俊山听过太多,心中一直有问号,“我怀疑大老板给了工资,被工头私吞了,但这我也证明不了”。为了追回这笔钱,安俊山打了二三十次电话催促,现在工头连电话也不接了。

权益保障的缺失在发生意外事故时格外残酷,安俊山清楚地记得,去年6月12日,他在帮人扶梯子时,被不慎跌落的工友砸中左脚导致骨折。在闵行中心医院,工友支付了安俊山2000元的医药费,可后续三次复诊都是他自掏腰包。事故发生后,安俊山多次联系招工的老板索要赔偿,但老板一拖再拖。安俊山不是没想过找律师,但咨询后得知律师要抽成30%,不得不放弃。“左腿自那以后就使不上力,现在只能干点修剪的轻活。”安俊山说。

在记者采访中,同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松江新桥镇零工驿站建立后,这个“零工早市”的老大难问题,正逐渐得到规范和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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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时许,新桥镇零工驿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新民晚报记者 徐程

零工驿站负责人顾文永告诉记者,为帮助工友们解决工资拖欠的难题,驿站要求前来招工的“老板”或带班工头登记基本信息,包括姓名、联系电话、车辆信息等。“我们虽然不能强制要求给钱,但是能帮他们解决些问题。如果工人来找我们,说跟着哪个老板、什么时候干的活没拿到钱,我们至少能根据登记的信息,帮忙联系上对方。”驿站值班人员接到工友诉求后,会打电话给对应的老板,询问劝说。“大部分时候,就是帮他们双方调解,活都干了也要把钱结了。有的确实是上家款没结,手头紧。我们出面打个电话,至少表明这事有人关注。”此外,驿站民警也定期组织就业政策宣讲,围绕劳动合同、工伤保障、工资支付等务工者关心的问题开展普法宣传,提升他们的法律意识和维权能力。

零工驿站 爱心助业

长期以来,自发形成的零工早市面临占道聚集、车辆乱停、劳资纠纷等问题,不仅影响周边交通与环境秩序,也因缺乏规范管理导致务工者权益难以保障。

新桥镇社区事务受理服务中心主任李丽告诉记者,为系统化解这一治理难题,新桥镇政府协调多个部门,共同建设“零工驿站”,将以往松散无序的劳务聚集点纳入规范管理的服务体系。2024年7月,新桥镇政府在陈春公路818号设立零工驿站,提供劳务中介、信息咨询等,并为务工者提供公共卫生间、休息室、免费热水、平价早餐等设施和服务。现在,零工驿站内的临时停车点可以容纳四五十辆面包车,区域划分明确,工友们能快速找到目标车辆,大大提升了效率,也避免了车辆阻塞交通的问题,现场有民警和安保维护秩序,社会治理成效初显。

在零工驿站,记者看到,招工的车辆按照区域停放,不少车窗前放着“绿化养护”“水电维修”等类别的标识牌,用工信息更加透明。零工驿站大门前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各式的招聘信息——“面包大龄工厂包吃住”“口罩厂招女工多劳多得”……不过李丽也坦承,这里的零工早市已经自成生态,工友们对劳务中介的需求并不高,大部分人更希望与工头老板直接对接找工作。然而,帮助劳动者的努力,一刻也没有停止。

为进一步推动零工就业,驿站也在探索数字化管理方式,通过建立“爱心助业”微信群等线上渠道,部分实现“企业发布—驿站对接—人员匹配”的快速响应机制。工作人员通过日常的登记和沟通,逐步梳理出苗木、泥瓦、油漆等主要零工工种,并联系对接了十余家相对稳定的用工单位,努力提升人岗匹配的效率和稳定性。

去年3月,上海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发布《聚焦提升企业和劳动者感受持续优化人社领域营商环境行动方案》,其中明确推进零工市场规范化和标准化建设,继续打造各具特色的区域性、行业性零工市场,为企业灵活用工搭建供需对接平台。零工驿站的设立与规范化尝试,为流动的劳务交易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点。变化已然开始,对于等在零工早市的务工者而言,一个更有保障的劳动环境的营造,正从这片清晨的驿站开始。

问及春节后的打算,马钢告诉记者:“我刚换了租的房子,过好年还要来呢!”春节的脚步将近,他们开始盘算回家的日子,也期盼着来年会更好。

来源: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