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9日,凌晨两点刚过,东郊军区指挥部的电话铃声划破夜色。许世友在南京的旧居里被急促的铃声惊醒,他抓起话筒,只听见值班参谋的声音在发颤:“报告首长,北京来电——主席走了。”屋内灯光暗黄,空气像凝住,许世友没有答话,重重地放下听筒,大步冲出卧室,军靴在地板上砰砰作响,警卫员肖金亭被惊得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他一边扣军装扣子,一边朝门口冲去,话却低低地冒了出来:“主席都没了,咱们还活着干什么?”声音哑得像钝刀子,肖金亭听得心口一紧,却不敢接腔,只跟在后面小跑。许世友步子急,可神色异样地平静,他要先把军区备勤命令发出去——几十年战阵,他明白节骨眼上绝不能乱。

命令发完,夜已将明。等在直升机起飞坪的间隙,他倚着机舱门,望着朦胧天际,脑海里忽地跳出四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1935年8月4日,川北毛儿盖的沙窝河畔,中央政治局会议间隙,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悄坐到他对面。“你就是许仕友同志吧?”那人笑着开口。后来,“仕”字改成了“世”,还说“要做世界人民的朋友,一生一世的朋友”,说话的人正是毛泽东。那一刻,三十岁的许世友明白自己再难转身。

回忆像潮水退去,飞机已经飞临徐州上空。许世友闭目靠在椅背上,想起1937年的延安窑洞——那次“抗大”审讯风波,他被关起来,许多人主张枪毙这个“红四方面军的硬汉”。毛主席提着一条前门烟走进牢房,拍着他肩膀说:“红四方面军的干部,都是党的干部,不是张国焘的。”一句话,把一道生死分界抹平。许世友心里那股牛脾气像被拔掉了钉子。

飞机落地徐州短暂加油,他站在跑道边踱步,思绪又跳到1942年太行山脚下。那年,他给延安连写三封信,央求上前线。毛主席回电只有一句:“许和尚,去山东。”知识分子口中的“许和尚”听来生硬,可在他耳里却像家乡老井的水那么甜。两年后,胶东兵锋如刀,三路合围黄县,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主席让我来,就是要狠狠捶小鬼子。”血战七昼夜,青石街上旗子插满,百姓端着杂粮馍塞到战士手里,许世友至死都记得那股热气。

专列在德州再次换挂,离北京只剩最后两小时。窗外麦田连成深绿色带子,他想起1948年济南城头的硝烟。济南战役总攻发起前,毛主席亲绘示意图,语气随意却斩钉截铁:“城墙口子一撕开,十七小时结束战斗。”事实比预估还快,十六个半小时,济南归新中国所有。许世友握着望远镜,站在北极阁的废墟上给延安拍电:“任务完成。”电文短得不能再短,但毛主席回电更短,“好!歇半天,再战淮海。”双方一句话,心照不宣。

列车缓缓进站,钟声沉闷。北平的天空飘着秋雨,站台上尽是黑呢大衣与白花。许世友从车厢跨下,脚后跟落地那瞬间,泪珠子才掉出来,他立刻伸手去擦。军区在京的联络员迎上来,递过一张写着路线的便签,又低声提醒:“注意仪容。”许世友只嗯了一声,将军帽压得更低,径直上了车。

中南海西侧的灵堂灯火通明。进门处摆着他曾在延安帮忙搬过的那张八仙桌,如今覆上黑纱,台面是一束洁白的百合。许世友走近水晶棺,看见灯下领袖安卧,恍若小憩。背脊一僵,他绕棺三匝,帽檐紧攥手中,鞠了三躬,喉头滚了又滚,却硬是没发出一声。他转身时脸色苍白,身后的将军们默默让开路。

守灵那夜,北京的秋风透骨,他仍站在天安门广场西侧警卫点小屋里,不肯离去。副手劝他回招待所歇息,他摆手:“我守一夜,他老人家打这么多年仗,没合过几次眼。”话说完,竟打了个寒颤,像是猛兽抽筋,却把大衣裹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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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丧期间,许世友几乎足不出户。有人送来新报纸,他将剪刀“咔嚓咔嚓”剪下毛主席头像,一张接一张,贴满了墙。房门常半掩着,灯通宵亮,外头的战士偶尔听见他在屋里小声念句词:“山河无恙,难得——”后半句含进喉咙,再听不清。

北京治丧结束,他回南京处理军区事务。外界都说这位川豫交界走出的武僧将军性子火爆,可那段日子里,他一改往昔雷霆手段,对部下说话声音低得出奇,只反复强调两件事:服从中央、稳住江淮。部队里暗潮涌动,他硬是用一句“主席教咱听党的话”压住喧嚣。

1978年深秋,许世友回故乡湖北新洲扫墓,路过老祠堂,乡亲递上家谱。他翻到自己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许世友”三字。老人们问为什么少了“仕”字,他摆手:“那年毛主席给改的,这条命早就跟党绑一起了。”说罢把家谱合上,放回案几,转身向田埂上的老人们挥手,片刻间已走远。

1985年10月,许世友病重住进解放军总医院。病榻旁,子女担心老人情绪,摘下墙上一幅画像遮进柜里。护士刚转身,他挣扎着坐起,指着空白墙壁发脾气:“拿过来,挂上!我睁眼就要先见到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头。众人只得把画像重新挂好,他这才躺回枕头,闭目不再开口。

许世友临终前的唯一交代仍是两句话:一为部队,二是老家百姓。对参谋长说:“别糊涂,按中央指示。”对侄儿说:“地要种好,乡亲要照顾。”说完便沉沉睡去。1986年10月22日,人们敬畏地称呼的“许和尚”离开人世,与敬仰一生的那位老人同入史册,前后间隔仅十年零四十三日。

从沙窝河畔改名的握手,到北极阁下的“好”字电报,再到南京鱼塘里那只匆忙打捞的水桶,两个人的交集一头连着烽火,一头系着山河。当许世友低声嘀咕“咱们还活着干什么”时,或许真有几分血性人的糙味,可转身他依旧发号施令,维持军纪,扶住风雨未定的江山。敌火硝烟早散,信念却像子弹卡在膛里——拉不了栓,也退不出来,只能一路带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