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天，太岳山区的一场婚礼，新娘全程低头抹泪。
旅长陈赓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不情不愿的17岁姑娘，心里盘算着：这婚事要是黄了，他手下最能打的参谋长，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婚礼结束，新郎周希汉在门外站了整整两夜，不敢进屋。第三天清晨，他收拾行装，带队出发去岳南开辟根据地。
等他回来，已是半年后，新娘早就回了娘家，连面都不见他。
这段啼笑皆非的婚姻，却维持了47年。
1913年，湖北麻城周家坳村，佃农周祁耀40岁才得子，取名周希汉。老周头兴奋得一夜没睡，这是三世单传的独苗。村里风水先生看了看孩子，说了句话：此子有王侯之相，傲物之形，奔忙之命。话应验得快。
14岁那年，周希汉参加了黄麻起义。1927年11月13日，麻城的秋收起义队伍里，多了个瘦高个少年。第二年8月，他正式参加红军，10月入党。从通信班长干起，一路升到作战科长。
别人打仗靠勇，他靠脑子。红四方面军总部参谋、红九军作战科长、红三十一军作战科科长，这些职务背后，是一场场险仗、硬仗。
1935年3月，为迎接中央红军，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周希汉在徐向前手下当差，徐向前问他懂不懂兵法，他一口气背出几十个战术要领。将在谋而不在勇——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长征路上，川陕根据地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他这个作战科长，夜里琢磨作战方案，白天指挥部队突围。瘦得皮包骨，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1937年抗战爆发，周希汉已经是八路军129师386旅的作战股股长。
陈赓看中了这个瘦高个，力荐他当旅参谋长。从此，陈赓这个"瘸子"、政委王新亭这个"瞎子"、周希汉这个"瘦子"，三个人搭档，让日军吃尽了苦头。
1941年，周希汉28岁，还是光棍。
陈赓急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私底下也得有个家。副旅长李成芳的妻子李平，找到了太岳行署的秘书周璇。姑娘17岁，运城女子师范毕业，考了第三名，白皙俊秀，人称"军中一枝花"。
但她不想这么早嫁人。
周璇其实对周希汉印象不错。太岳山区流传的民谣她会唱："小日本，你听清，太岳山上有陈赓，小日本，你别捣蛋，让你碰上周希汉。"这个瘦高个，是当地抗日英雄，谁不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嫁是另一回事。
周希汉也不会追女孩。两人见了几次面，不温不火，急坏了陈赓。1941年秋，周希汉要去岳南开辟根据地，这一走少则几个月。陈赓坐不住了，把周希汉叫来："你到底什么意思？赶紧表个态！"
周希汉硬着头皮去找周璇。两人爬上行署附近的山岗，周希汉憋了半天，说：他们都说咱俩在谈恋爱，我后天要去岳南，陈司令问咱什么时候结婚。
周璇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回来再说吧。
周希汉心里一松，觉得有戏。他回去告诉陈赓：周璇同意了，等我回来就办。
陈赓当场拍板：等什么？今晚就结！
周希汉愣住了。陈赓已经开始张罗，买糖买菜，通知各路领导。周希汉被派去"骗"周璇，说陈司令找她有事。周璇到了旅部，才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等她，婚礼已经布置好了。
她急了，转身就跑。警卫员把她找回来。
陈赓笑着劝：周希汉是好同志，你别犹豫了。共产党员言必行，行必果，你可不能稀里糊涂对他。
周璇红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婚礼就这么办了。所有人都高兴，只有她自己在抹眼泪。
更尴尬的还在后面。
婚后第一夜，周璇哭着不让周希汉进门。周希汉站在门外，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参谋长，面对哭泣的新娘，束手无策。他在外面站了一夜。第二夜，还是进不去。
第三天，周希汉出发去岳南了。周璇气得回了娘家。
这婚，算是结了，又好像没结。
半年后，周希汉完成任务回来。陈赓下令：去把周璇接回来。
周希汉派警卫员去了两次，周璇都说工作忙，不来。陈赓听说了，把周希汉骂了一顿：你这个人，打仗那么精明，追老婆怎么这么蠢？自己去！
周希汉亲自去了，周璇才跟着回来。
这回，两人算是真正在一起了。分别半年，周璇也想明白了。她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男人，想起他给她讲杜甫的《新婚别》：有女嫁征夫，不如弃路旁。周希汉说：咱俩都是八路军，为了革命，可以共同承担那份苦难。
1942年，周璇怀孕了。怀的是双胞胎女儿。周希汉给她们取名周鄂、周晋，一个代表湖北老家，一个代表山西。两个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分不出来。周希汉想了个办法：姐姐手上绑红绳，妹妹绑白绳。
但战争不给他们当父母的时间。
1942年冬天，日军大扫荡开始。部队连夜转移，周璇产后体虚，拼命才能跟上队伍。有天夜里，周希汉接到报告：大女儿周鄂死了。他摸黑翻过几座山头赶到妻子身边，孩子已经没了体温。饿死的。
九天后，二女儿周晋也没了。那是一个夜间急行军，孩子在半山腰哭了两次，大家还担心暴露目标。后半夜，孩子不哭了，也没了呼吸。冻死的。
周璇抱着两个孩子，一声不吭。周希汉站在一旁，这个打了无数胜仗的军官，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两个小木匣子，埋在了沁水县西峪村满沟的山坡上。这一埋，就是70多年。
1943年，部队去延安整训。路上走了整整8个月，周璇又怀孕了。1944年9月1日，在延安八路军总医院，她生下儿子。周希汉给孩子取名周太安：怀在太岳，生在延安。
这是他们在延安最安稳的一年多。周璇后来回忆：那是我们夫妻几十年生活中，团聚最多、最安宁的一段。
好景不长。1945年抗战胜利，内战又起。周希汉回到战场，一打又是好几年。
1946年，他率部攻下山西赵城，陈赓打来电话：周璇又生了，是儿子，特别爱笑。周希汉在电话里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说谢谢。战后回阳城休整，他见到二儿子，取名周太阳——太岳的阳城。
这次，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但很快又要离开。周璇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他的行李。
1947年，部队打到山西荣河县，周璇的老家。周希汉知道岳父住在城里，但不敢派人打听。原因很现实：八路军一走，国民党还会回来，现在相认，岂不是给岳父招祸？
岳父倒是主动来了。他挑着水桶，混在送水的老乡里，找到了女婿。老汉在旁边观察了半天，趁没人时小声问：长官是不是姓周？
周希汉愣了一下，认出了岳父。他给岳父敬礼，说：您是我岳父，我理应尊重您。
但现在战时，不能多待。他交代警卫员：以后有挑水的老乡来，不要拦。这是给岳父开的一道"绿色通道"。
几天后深夜，周希汉带着警卫员悄悄去了岳父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临别前说：家里有事，可以用送水的名义来找我。
战争年代，连见亲人一面都要偷偷摸摸。
1949年，解放战争胜利。周希汉任第二野战军13军军长。淮海战役里，他率部主攻黄维兵团，连克李围子、沈庄、杨围子，歼敌无数。刘伯承评价他：我们的赵子龙。
建国后，周希汉调任海军。
他把一辈子都给了海军。参与指挥击沉国民党护卫舰"太平"号，指挥解放一江山岛，组织建造核潜艇、导弹驱逐舰。1969年，国务院成立造船工业领导小组，周希汉任副组长。他南下北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心脏病突发晕倒在陕西，被判"病危"。
醒来半个月，他又踏上西行的火车。
家里的事，全靠周璇。周希汉长期在外，几十年来，周璇没埋怨过。但"五七干校"时期，她终于憋不住了，写了好几封长信诉苦。
周希汉回信，把自己比作暖水瓶：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热的。我不是不懂感情，只是不善于表达。
这个绰号，跟了他一辈子。
1949年后，他们又生了两个儿子：周南征、周抗援。最小的女儿周晓红，1954年出生，九斤半，周希汉高兴得当晚组织全家打牌，通宵达旦。
孩子们的名字，全是时代烙印。太安、太阳、南征、抗援——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历史。
1988年，周希汉因骨折住院。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骨折，他会突然离世。11月7日深夜2点，这个75岁的老人，走得悄无声息。
小女儿周晓红在睡梦中被叫醒，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走了。
她在八宝山看着父亲的灵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泪水止不住。她这才明白父亲那一代人的艰辛。
2017年清明节，周晓红第一次去山西沁水县西峪村，找到了两个姐姐的墓地。墓碑上写着：周希汉周璇爱女周鄂、周晋之墓。落款是：幺妹周娇娇代父母及兄周太安、周太阳、周南征、周抗援泣立。
她站在山坡上，泪流满面。这是血脉里的连接，跨越了70多年。
1941年那场啼笑皆非的婚礼，最终成就了47年的相守。
17岁的新娘当年哭着不肯嫁，却陪着这个"暖水瓶"走过了战火、离别、重逢。周希汉给国家留下了强大的海军，给家人留下了"外冷内热"的背影。
那个在新婚夜不敢进门的参谋长，那个亲手埋葬双胞胎女儿的父亲，那个为海军建设鞠躬尽瘁的副司令员——周希汉的一生，就是"奔忙之命"四个字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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