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太平年》热播,赵匡胤一统天下的故事再次被搬上屏幕。但戏里戏外,那段历史中还有两个人物值得细品——吴越王钱弘俶与南唐后主李煜。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命运,他们的恩怨,比剧本更曲折,也更让人唏嘘。
钱弘俶这个王位,来得并不容易。他的哥哥钱弘倧被权臣胡进思控制,硬生生从王座上拉了下来。胡进思想斩草除根,把钱弘倧杀了以绝后患,但钱弘俶站出来说了句硬话:“你要我当国王可以,但不能动我哥哥。你要是不答应,这国王我不当。”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他态度坚决,硬是保下了哥哥的性命,把他送回临安老家。后来胡进思还不死心,暗中派刺客去临安,结果刺客反被钱弘俶安排的人杀了。这份手足之情,在残酷的王位更迭中显得格外珍贵。
钱弘俶治国有方。他减免租赋,鼓励开垦荒田,让外地流民来吴越种地,头几年还不收税。这一下,吴越国土全被开垦出来,再无荒地。有官员想清查“遗丁”(漏登户籍的壮丁)来增加税收,钱弘俶直接在宫门前把这种官员杖打一顿,引得百姓拍手叫好。军事上他也不弱,南唐来犯,他派兵迎战,打了个漂亮仗。这样的国君,有仁心,有手段,照理说守成有余。
但天下大势变了。北方后周出了个柴荣,雄才大略,立志统一。虽然他英年早逝,但接班的赵匡胤更是个厉害角色。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宋立国。赵匡胤不像其他开国皇帝那样沉迷享乐,他清醒得很,马不停蹄地开始收拾山河。南平、后蜀、南汉,一个个被拿下,最后兵锋指向了南唐。
这时,钱弘俶面临一生最大的抉择。南唐后主李煜看得清楚,他给钱弘俶写了那封著名的信:“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贾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话说得明白:我南唐是你吴越的屏障,我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想当个普通老百姓?看看之前那些亡国之君的下场吧。
李煜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引用的是南汉国主刘鋹的典故。刘鋹投降后,宋太祖赐酒,他吓得捧着杯子哭,说只愿做开封城里一个布衣百姓,不敢喝这酒。李煜比刘鋹还多活两年,但结局并无不同——一杯毒酒了账。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家兄弟不会让这些曾经的君王舒舒服服寿终正寝。
但钱弘俶没听李煜的。他不仅没听,还把信转手交给了赵匡胤,以示忠诚。然后亲自率军攻下常州,进逼润州,成了压垮南唐的最后助力。这一手,历来被人诟病为“卖友求荣”、“投机政客”。
钱弘俶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傻子吗?当然不是。他精明得很。他每年给宋朝进贡的次数从数年一贡增加到一年六七贡,绫绢从万匹猛增到十万匹。吴越的军队也听从宋朝调遣,让打哪就打哪。他甚至在开宝九年亲自跑到汴京朝拜,姿态低到尘埃里。
赵匡胤对他倒是给足了面子,大摆宴席,私下还一起饮酒赋诗。但有一次酒宴上,钱弘俶看宫女跳舞作了一首诗,其中有“金凤欲飞遭掣掣,情脉脉”之句。赵匡胤突然重重拍他肩膀,大声说:“誓不杀钱王!”这话听着是承诺,但一个“杀”字,足以让人心惊胆战。赵匡胤还把自己手下那些要求扣留钱弘俶、攻打吴越的奏章拿给他看,这既是信任,也是警告:你的命和你的国,都悬着呢。
钱弘俶回去又扛了两年,最终在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上表献出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十一万兵。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纳土归宋”。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除了大势所趋,还有两个重要因素:一是祖训,二是高人点拨。
钱镠遗训说得很明白:“如遇明主,宜速归之。”更重要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钱弘俶是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另一位关键人物是永明延寿禅师。这位高僧对困境中的钱弘俶说:抵抗不过是多苟延几年,最终城破国亡,百姓遭殃。你若主动归附,救的是万千生灵,功德无量。
钱弘俶纳土后,被封为淮海国王,在开封过着荣华生活。但他真的善终了吗?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六十岁生日当晚,宴饮后暴卒。巧的是,这天正是他的生辰。更巧的是,李煜死在七月初七,也是他的生辰。于是后世多有猜测,钱弘俶也是被宋太宗毒杀的。
但从史料看,钱弘俶患有“风眩”(类似高血压)十余年,宋太宗不仅常派御医诊治,还多次亲临探望。有一次宦官赵海私下给钱弘俶送药,钱弘俶坦然服下,家人惊恐,他却说:“主上待我厚,必是良药。”宋太宗知道后,反而杖责流放了赵海。至于那首被引为导火索的“帝乡烟雨锁春愁,故国山川空泪眼”,是否作于其时、是否传入太宗耳中,都无确证。在那个时代,六十岁已是高寿。
回头再看李煜。他确实不是个称职的君主,但他有文人的风骨。他治国无能,却爱民有心。南唐前主李昇就曾说:“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吴越都城曾遭大火,宫室府库焚尽,李昇非但没趁机攻打,反而送去救灾物资。李煜继承了这种“不善战”的仁厚,面对北宋压力,他悲歌饮酒,默默备战,却从未先发制人攻打邻国。大将卢绛曾建议先灭吴越,免其日后为北宋向导,李煜不听。他到最后还把吴越当朋友,写信求援,殊不知对方早已倒戈。
钱弘俶的“纳土归宋”和李煜的“国破被俘”,本质上都是弱势政权在统一大势下的无奈结局。但选择的方式不同,背后的逻辑也不同。钱弘俶是现实主义者,算的是政治账、民生账。他以尊严换和平,以王权换百姓免于战火。欧阳修后来对比金陵和杭州,说金陵“荒烟野草”,杭州“幸富庶安乐”,这就是钱弘俶选择的结果。
李煜是理想主义者,守的是文化人的气节和君王的尊严。他输掉了江山和性命,但在文学史上赢得了不朽。他的词,他和小周后的爱情悲剧,他“问君能有几多愁”的绝唱,让他成了后世同情的符号。
历史没有如果。但如果钱弘俶真的听了李煜的,吴越和南唐联手,能否改写结局?或许能僵持一时,但在赵宋绝对的实力优势下,恐怕也只是推迟了统一的进程,且会让江南遭受更惨烈的战火。钱弘俶的选择,让杭州这座城完好无损地进入了宋朝,奠定了日后“人间天堂”的基础。他的子孙在宋朝为官,《百家姓》里“赵钱孙李”,钱姓仅次于皇姓,这份荣耀,是他用“识时务”换来的。
《太平年》演的是帝王将相的宏图,而钱弘俶和李煜的故事,则展现了历史褶皱里更复杂的肌理:在时代洪流面前,没有纯粹的对错,只有不同价值尺度下的艰难取舍。一个为保全百姓而背负骂名,一个为坚守气节而付出生命。千年之后,西湖边的保俶塔依旧立着,李煜的词依旧被人传唱,历史留给他们的评价,也依旧复杂而多义。这或许就是读史的趣味所在——它从不轻易给出答案,只留下足够的空间,让后人品味、思索、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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