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湖的路——刻在云端的坚守
藏地红花
当旺东的浓雾裹着寒气漫上营房时,我和随行的两个小战士带上干粮就出发了。
在西藏边防,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旺东的雾(最大),无名湖的路(最险)。
我要去的,便是无名湖哨所。
哨所在海拔近5000米的半山腰上。最早来到那儿的官兵,因为对水的渴望,便给它起了“无名湖”这个名字。其实那里根本没有湖。哨所年平均气温零下2度,大雪封山长达大半年,高寒、缺氧、风大且闭塞,后勤补给困难,氧气还不到内地的一半。驻守在这里的官兵,指甲常常凹陷,头发一掉一把,不少人年纪轻轻就患上了高原性疾病。但一茬又一茬的官兵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驻守下来,听到他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艰苦不怕吃苦,缺氧不缺精神。”
密林深处的小路刚够一个人穿过,落叶下藏着滑溜溜的青苔。我们走得不算慢,但山里的情况说变就变——才走了半小时,一条河沟横在面前,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蹚水过去时,雪水冰得小腿发麻。再往前,陡崖像一堵突然砸下来的墙,唯一的“路”便是一条粗粗的已经磨得发白打着很多结的麻绳。
两个年轻战士一前一后护着我。前面的不断回头喊:“踩这儿!这块稳!”后面的用手托着我的背包带:“首长,您手贴紧崖面!掌心贴在绳上,能摸到嵌在纤维里的泥和干硬的雪粒。脚往石棱上落,那石只够放半只胶鞋,表层覆着薄冰,鞋底一滑,我忙往崖壁上贴,石尖蹭得手臂发疼全然没顾,只死死攥紧了绳。前面的小战士走得慢,每踩稳一块石就回头喊:“这块结实!”他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腾出手扶了扶我的胳膊。
风裹着雾往脸上撞,每喘一口气,肺里都发紧。爬到三分之二处,我腿肚子发颤,踩空了半步,后面的战士立刻拽住我的背包带,他的力道很稳,只说:“踩我脚边这块,我踩着呢。”
看得出,这条路对于他们可没少走过,可对于我这样长期呆在办公室的机关干部来说的确够呛。
途中难得有一小平台,实在太累了,我们稍稍休息一刻,我靠在崖壁上,看见小战士的胶鞋前端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红。他从口袋里摸出块压缩干粮递了过来:“首长,先吃一口,打个底。”我接过来,牙硌得慌,却还是嚼着咽了。
最后一段崖壁近乎垂直,小战士先爬上去,把麻绳在石墙的桩子上绕了两圈,蹲下来伸手:“我拉您。”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指节上有旧冻伤结的痂,攥得我手腕发疼。等脚终于踏上缓坡的石地,我松了手,掌心的印子泛着青,指缝里全是绳上的纤维,连手指都蜷不拢。小战士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快到了,首长”。平时战士们3小时的路,我们硬是爬了近4个多钟头——水壶的水早已喝空了,嗓子烧得像裹了砂纸,汗湿的迷彩服后背被山风冻成硬壳。
到达无名湖哨所时,天空又飘起了大雪,狂风裹着雪粒夹着寒气往屋里钻。小战士往铁炉里添了块干柴,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他脸上满是冻伤的痕迹。“首长,您挨炉子近点,”他说,“这儿的晚上,寒气能渗进棉裤里头。”小战士蹲在炉边搓着手,说:“在哨所站岗,数星星最解闷。数着数着,天就亮了。”可我看见他袖口的破洞和指节上因冻伤而结出的深褐色的硬痂,忽然明白了:哪里是数星星解闷,他这是把“坚守”这两个字,揉进每一个冻僵的风雪夜里。
这里没有湖。但这片土地懂得他们的渴望——一代代官兵将对水的期盼、对家的想念,都攒成了心里的湖。这湖里沉着带冰碴的水、磨破的迷彩、攥出血印的麻绳,和所有欲言又止的“我在哨位”。他们守着这片空旷与孤寂,在只有风知道的地方,把“家”与“国”一同扛在肩上。
山那么高,路那么远,湖本无名。直到那群以崖当路、与风为伴的人,把脚印刻进雪山,把体温融入冻土,才让“无名”有了分量,让“云端”有了坐标。终年不化的不只是雪,更是他们无声却滚烫的戍边誓言。
我们总说“岁月静好”,可这静好的背后,是有人把崖当路、把风当伴,把“无名”活成了最响的名字。
向云端哨所的坚守者,向所有雪域边防的戍边者。致敬!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藏地红花:云南玉溪人。曾戍守西藏米林、拉萨、山南等地,廿载军旅生涯,淬炼为生命中最绚烂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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