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4月15日凌晨五点,黑龙江嫩江边还罩着一层薄霜。汽油机“突突”地响起,播种机在雾气里缓慢爬动。那一刻,穿着崭新军装、脚踏黑土地的自己才恍然意识到:两个月前在炮阵地上练压弹的手,如今要拿起种子袋,与春耕打交道。
追溯到1970年11月,哈尔滨第五中学贴出红底黄字的征兵通告。“面向农村、面向工厂、面向升学、面向当兵”的口号一排排刷在墙上,鲜亮得扎眼。当兵意味着全家光荣,意味着一脚踏进共和国的钢铁行列。班主任轻声提醒:“名额有限,想去就别犹豫。”家里开了个短促而庄重的“家庭会议”,父亲点点头,母亲擦着围裙叹了口气,最终一句“好男儿志在边关”敲定了我的选择。
1971年1月3日,零下二十七度,234名新兵挤上绿皮火车向北出发。车厢里一片寂静,车窗外是凝固的松花江。有人小声嘀咕:“前面是不是大城市?”其实只是一个小站,但这句童真的惊叹把紧张气氛击碎,笑声四起。抵达哈尔滨兵站,当晚的八菜一汤只给十分钟,用筷子像抢险一样飞快,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军令如山。
新兵连三个月,日程被划分得像刻度尺。六点起床号、两小时学毛著、无数次站军姿。最难熬的是体能课:负重五公里、俯卧撑成百上千。北风呼啸,一排排学生兵泪水鼻涕混着汗,班长拍着每个人肩膀:“咬住牙,再坚持一圈。”有人实在跑不动,半路上嚷嚷想回家,只得被战友搀扶着继续前行。三个月后,再回头看训练场,足迹密密麻麻,像在雪地里刻下的宣誓。
3月底,名单贴出:我分到65式37毫米双管高射炮连,担任五炮手,任务是1.8秒内把两夹八发炮弹压进炮膛。第一次摸上炮尾,粗糙的钢铁冷得刺骨,心里却滚烫。班长示范动作:“肩别发带,双臂协同,动作要像弹簧。”为了把速度挤进两秒内,夜里熄灯后,常在走廊对着空气反复模拟;手掌磨破,浸在盐水里火辣辣,却谁也不肯落后。
训练还没结束,4月初团部下达命令:连队抽调一部分人支援北大荒春耕。高炮战士去种小麦,听起来有点荒唐,可那时“军民一家”的口号不是喊给风听的。连长打趣:“换了战场,炮手改农机手,打好粮食就是保卫祖国。”
黑土地广袤无垠,机械轰鸣盖过了知了。播种机每走一米,种子30斤、化肥30斤从箱里倾泻而出。我站在车尾,专盯开沟器的升降,一旦偏斜,整排麦子就会弯成“S”。漫天尘土扑在脸上,黑粉顺着帽檐往下落,战友互相笑称“活脱脱煤矿工”。午饭时脱帽擦汗,鼻涕都是灰的,好笑却也真实。夜里躺在地铺上,耳朵里还嗡嗡回响播种机轰鸣,但没人叫苦,干劲像油门一样越踩越深。
半个月后回到炮阵地,又是机尺校正、航迹测算。团里挑人参加“空靶射击比武”,我被任命为四炮手,负责标定目标速度和航路。模型飞机在空中拖着长长的红布,必须用秒表和判距仪同步记录,误差不能超过1%。同年8月的团射击实弹考核,连队四发全中,指挥所电话传来连长压低的惊喜:“准星、火候都拿捏住了!”那一夜,整个连队开罐头犒劳自己,明晃晃的月光像军功章一样挂在天上。
除了操炮,文化学习也要跟上。每月津贴四元起步,大半被换成铅笔和练习簿。《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常年压在枕头底,一有空就翻几页。战友打趣:“你这是给自己打钢印呢。”笑过之后继续拼命,毕竟在军营里,青春被锻打得轰轰作响,稍一松懈就可能掉队。
1972年春,入党申请获批的那天,政治处干事把党徽放在手心递过来,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以后说话做事,心里要有杆秤。”简简单单,却像一束探照灯照进胸腔。从那以后,帮炊事班洗菜、替卫生班掏粪坑,周末几乎没歇过。四川籍的小个子战友因为识字不多,常和人顶嘴,我拉他到操场:“别急,先把信读了。”他一愣,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你是真哥们。”临分别那年,我们抱头好一阵沉默,只有肩膀发抖,没掉一滴泪,算是硬汉的默契。
转眼1974年冬,复员令下达。压弹记录依旧停在1.8秒,没人刷新。收拾背包那天,随手把那把磨得发亮的弹夹带走,算是留作见证。列车驶离营区,看窗外白杨树影滑过,有战友隔座拍我手背:“回去也别闲着,哪儿需要咱,咱就去哪儿。”一句半玩笑的话,却把三年军旅浓缩成了最质朴的宣言。
黑土地的风吹过耳边,仍带着当年播种时的尘土味;炮阵地上留下的硝烟味又混进记忆,成了另一股力量。若问那几年收获了什么,不只是胸前那枚党徽,也不只是射击成绩本。更重要的,是在寒风、在火线、在田埂上学会了一件事:无论岗位如何转换,做好当前这一环,就是对国家最朴素的守护。
岁月流转,再听到“高炮团”三个字,脑海中依旧会闪回那片黑土地、那门双管高射炮和那条播种机走出的笔直印痕。它们早已把1971年的春寒、炽热和金黄,一起钉进了生命的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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