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市瑶海区综治中心。受访单位/供图
记者|潘巧
责编|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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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个被永久封禁的游戏账号，关联着29名情绪激动的玩家，一起新型虚拟财产批量纠纷摆在了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区人民法院面前。法律虽然将网络虚拟财产纳入法律保护范畴，但实践中价值如何认定、损失如何衡量，却缺乏统一标准，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如何快速化解矛盾，防止纠纷升级，成为紧迫挑战。
在“综治中心+法院”联动机制的支撑下，一场突破常规的基层治理探索就此启动。瑶海区通过“首案突破+批量复制”的创新策略，打破从立案到执行的常规流程，不到1个月内成功化解全部纠纷。这场高效解纷实践，既为网络虚拟财产保护提供了可操作的样本，也体现了多元共治、源头化解矛盾的基层治理智慧。
新型案件批量涌入法院
2025年8月，三起案由为“网络侵害虚拟财产纠纷”的案件分配到瑶海区法院特邀调解员凌德勤手上。
案件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原告方皆为某热门网络游戏玩家，2024年底，因生活、工作时间与游戏活动开放时间冲突，通过社交平台找到“代练”王某，双方约定王某通过“纯手工代练”完成相关游戏活动并支付相应费用。然而，王某在“代练”过程中违规使用外挂程序，被游戏平台检测发现，导致原告方的游戏账号在2025年2月均因违规使用外挂被永久封禁。
56岁的凌德勤退休前长期在街道工作，有着丰富的群众工作经验。2021年8月被瑶海区法院聘为特邀调解员后，平均每月调解40余起案件，擅长处理各类复杂民事纠纷。但接到这起案件时，她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对游戏不太了解，刚接到这个案件也很茫然，之前也没有相关的调解经验。”凌德勤坦言，在法院过往的调解与判决案例中，几乎没有可以直接参考借鉴的样本，也缺乏成熟的调解思路。
摆在法院和调解员面前的，是一道该院少见的新型纠纷难题。本案指导法官、瑶海区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陆军介绍，“网络侵害虚拟财产纠纷”案由在瑶海区法院是首次出现。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已明确将网络虚拟财产纳入法律保护范畴，但虚拟财产的价值评估、损失认定等关键问题，在司法实践中没有统一标准。
更让凌德勤觉得棘手的是，与原告代理律师、广东深亚太律师事务所律师高毛宇联系后得知，因王某违规使用外挂导致账号封禁的受害人多达29人，他们分散在不同城市，除已立案的3起案件外，剩余26名受害人也准备起诉。这些玩家的账号价值较高，当事人情绪激动，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不稳定因素。
“对于当事人来说，不仅包含数万元的充值、账号购买费用，更有长期积累的情感价值和社交成本。”高毛宇说。
以原告余某的账号为例，其账号从2024年4月创建至被封禁期间，仅购买游戏角色、充值及道具消费就达1.5万余元。29个账号的整体价值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类案件若进入诉讼程序，仅鉴定环节就可能耗时数月，且诉讼成本高、执行结果不确定。而账号封禁状态持续越久，当事人的损失就越大。”高毛宇介绍，与所有当事人沟通后，大家一致同意选择被告王某所在地的瑶海区法院起诉，希望能通过集中处理提高效率。同时，当事人倾向于以调解方式快速解决纠纷，核心诉求是让账号恢复使用，而非简单追求经济赔偿。
但对于法院来说，针对无先例可循的新型案件，常规做法是先判决部分案件形成判例，再以此推动其余案件达成调解，这与当事人“快速解纷”的诉求形成矛盾，案件推进一度陷入停滞。
“胆子大一点、思路多一点”
因缺乏同类案例参考，调解员及时将案件争议焦点反馈至瑶海区法院及区综治中心，请求专业指导与帮助。关键时刻，瑶海区法院和区综治中心共同提出“胆子大一点、思路多一点”的工作思路，鼓励调解员突破常规，探索新型调解路径。
“当前法院审判压力较大，部分案件排期开庭需等待5个月以上，时间拖得越长，矛盾越容易激化。”陆军说。对此，高毛宇也深有体会。他此前代理的一起同类案件，前后耗时近1年，“还是在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的情况下。”
考虑到案件的批量性和特殊性，瑶海区法院与区综治中心共同商定了“首案突破+批量复制”的调解策略。“我们先集中精力调解3起案件，若调解成功，再将经验推广到其余26起案件。”凌德勤说。
高毛宇此前代理的上述同类案件，为此次调解工作提供了重要借鉴。该案中，当事人也因被告“代练”时使用非法外挂工具导致封号，在民事责任承担上，法院认定被告违规使用外挂工具存在主要过错，需承担侵权责任，账号主人委托“代练”也有一定过错。在损失认定上，因虚拟财产损失难以量化，法院并未简单支持原告诉求的消费金额，而是依据被告自愿赔偿金额作出判决。最为关键的是，游戏平台后续依据法院生效判决，为该账号办理了申诉及解封手续。
“平台预留了申诉渠道，若能通过生效法律文书证明账号封禁并非本人使用外挂所致，可申请将永久封禁调整为6个月的有限封禁。”高毛宇介绍。
据了解，截至起诉时，29个涉案账号的封禁时间已近6个月，这也意味着，若能达成调解并获得生效调解协议，29位当事人的账号有望直接解封。
这一关键信息，让调解工作迎来转机。凌德勤一方面反复与游戏平台沟通核实，确认账号封禁的主要原因是王某违规使用外挂，且平台明确支持凭生效法律文书申请解封；随后她与原告方联系，说明账号解封的可能性，安抚他们的情绪；另一方面，她也向被告讲清案件的严重性和紧急性，并向其释明调解的益处，以及若进入诉讼程序可能承担的更大法律风险。
在此基础上，凌德勤拟定初步调解方案，即王某在调解书生效后配合账号解封工作。但陆军在对调解协议的条款进行把关时，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最初的调解方案只约定了解封义务，没有考虑到解封不能实现时的应对措施，这样的协议缺乏可执行保障。”为避免调解协议成为“一纸空文”，在陆军的专业指导下，调解方案增加保障条款，即若因王某原因导致账号不能解封，则需按照约定的金额进行赔偿，增强调解协议的可执行性。
考虑到原告代理律师远在外地，往返合肥不便，为减少当事人奔波成本，此次调解通过线上方式开展。在法院、综治中心的联动推动下，原被告双方最终达成一致，首批3起案件的调解协议顺利签订。
“调解一案、解决一片”
首批3起案件的调解协议生效后，原告凭调解协议向游戏平台申请解封，很快便收到账号解封通知。首案的成功突破，让后续26起案件的处理进入“快车道”。
随着其余26名受害人陆续向瑶海区法院提起诉讼，法院立案后迅速将案件分配给8位特邀调解员，由凌德勤分享试点案件的调解经验和协议模板，以首案的调解为参考，调解员们同步启动批量调解工作。
“有了成功先例，后续调解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凌德勤介绍，26起案件在1周内全部达成调解协议，实现批量化解。
“这起纠纷如果全部进入诉讼程序，排期可能要等好几个月，其间当事人情绪可能会进一步发酵。”陆军介绍，依托“先行调解”机制，这场潜在的集体维权风波，在不到一个月内被化解在萌芽状态。
据了解，截至2025年9月，29名原告的游戏账号均已正常解封。“相比之前同类案件近1年的周期，这批案件充分发挥了多元化解纷机制的优势，通过调解方式结案，效率超过预期。”高毛宇说。
此案的有效化解，离不开“综治中心+法院”协同治理机制的深层支撑。
2025年5月22日，按照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要求，重新建设的瑶海区综治中心启动试运行，率先在合肥市13个县（市、区）完成区级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瑶海区法院主动融入基层综治网络，该院诉调对接中心、速裁团队、驻院调解员等资源整体入驻，建立“法官+人民调解+行业专业调解”协同机制。同时，区综治中心在瑶海区法院建立综治中心分中心，在法院诉讼服务中心设立“综治中心”和“先行调解”两个专属功能窗口，由综治中心派员驻点，对前来法院咨询或者立案的群众，工作人员在尊重其主观意愿的基础上，将适宜先行调解的纠纷就地通过合肥市多元矛盾纠纷管控和化解平台“合和码”登记录入并分流给综治中心处置。
这起网络虚拟财产批量纠纷的处理过程，正是这一机制高效运转的体现。案件起诉至法院后，综治中心与法院联动介入，依托驻院调解资源组成调解团队，既借助调解员的群众工作经验做好当事人情绪疏导，又发挥法官的专业优势把控调解协议的合法性和可执行性，最终实现系列案件的批量化解。
陆军介绍，目前瑶海区法院与区综治中心已经实现诉讼与非诉讼机制的顺畅衔接。经过非诉讼形式达成的调解协议，当事人申请确认其法律效力的，由法院依法审查后及时予以确认，调解不成的引导至法院诉讼，将小额速裁及简易快审案件交由入驻综治中心的速裁团队办理，让来访群众在综治中心内即可完成咨询、调解、立案、开庭等流程。
据统计，截至2025年12月底，瑶海区综治中心线下受理矛盾纠纷2055件，办结1443件，化解不成引导到法院走诉讼途径的182件，极大地减少了进入法院审理的案件数量。
“‘综治中心+法院’的联动模式，既发挥了法院的专业法律优势，提供司法指导和程序保障，又借助综治中心的基层资源优势，贴近群众、高效沟通，实现更高效的解纷效果。”陆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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