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播的《太平年》,一开篇便铺展出血腥残酷的乱世图景:张颜泽嗜杀成性、草菅人命,暴力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竟将鲜活的生命视作草芥尘埃。这般场景,恰印证了《道德经》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苍凉慨叹。于是有人不禁发问,古代中国的人命,当真如此脆弱不堪、毫无分量吗?细读之下便会发现,答案并非绝对的乱世之中,人命既有“生如蝼蚁”的卑微,亦有“关天”的底线;百姓既有朝不保夕的困顿,亦有挣扎求生的智慧。
要探寻古代百姓的生存真相,不妨以晚明社会为切片。虽远离朝堂正史的宏大叙事,但文学作品中描摹的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往往更能还原最真实的底层生存图景。这段时间我研读了《水浒传》与《金瓶梅》两部经典,二者虽以大宋为故事背景,实则映射的是晚明的社会形态,其中诸多细节,恰为我们解读古代百姓的生命处境与自保方式,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
两部小说中,都曾聚焦一起著名的命案,即武大郎被谋杀案。潘金莲、西门庆与王婆三人,为掩盖私情、逃避追责,精心设计了一场谋杀,并用各种手段销毁证据、蒙蔽官府,全程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从未敢光明正大地行凶。这一细节恰恰说明,即便在吏治腐败的时代,杀人也并非无需付出代价的特权。他们之所以能暂时逃避法律制裁,核心在于大宋官场的腐朽堕落、贪赃枉法,而非杀人者本身拥有法外豁免的身份。倘若犯罪行径败露,他们依然要受制于“杀人偿命”的基本规则,接受法律的严惩。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时代的局限:古代刑侦技术落后,对于谋杀案的侦破难度极大,凶手只需稍加运用反侦查手段,或是凭借钱财行贿官吏,便有可能扭曲案件真相、逃脱制裁。但这并非意味着人命毫无价值,反而从侧面印证了“人命关天”的观念,早已深深植根于古代社会的规则体系之中,即便是腐败的官僚,也需借助“暗箱操作”才能掩盖命案,而非公然漠视生命。
与武大郎命案中凶手的“畏首畏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字坡的黑店。张青与孙二娘这对连环杀手夫妇在此开店,竟以谋害过往客商、制作人肉包子为生。但凡踏入这家店的客人,几乎无人能活着走出;杀人对于孙二娘而言,早已成为家常便饭,甚至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用人肉做成包子供人食用,更是令人发指。当时民间流传的童谣,更是道尽了这家黑店的恐怖:“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令人费解的是,这样一家杀人无数、恶名昭彰的黑店,为何能长期盘踞在交通要道,逍遥法外?答案依然离不开官场的腐败。当地官府并非毫无察觉,而是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对张青、孙二娘的暴行视而不见,沦为了这对恶魔的“保护伞”。
十字坡的悲剧,本质上并非规则的缺失,而是权力的异化:当官吏被利益裹挟,放弃了自身的职责,底层百姓的生命安全便失去了最基本的保障,人命也就随之变得廉价。
但即便如此,张青夫妇依然需要伪装成普通店主,不敢公然亮出“杀人越货”的招牌,这也说明,“杀人偿命”的底线尚未完全崩塌,乱世之中的暴力,依然需要披上“合法”或“隐蔽”的外衣。
谈及《水浒传》中的滥杀,李逵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在秩序崩塌的乱世之中,他抡起双斧,不分官军与无辜百姓,一路砍杀,仿佛将杀人当作了宣泄情绪的方式。但稍加思索便会发现,施耐庵对李逵的刻画,实则暗藏深意。李逵使用的武器是一对板斧,这种武器本身并不高效:作为进攻武器,灵活性不足,对手极易躲避;且使用起来耗费体力,往往几个回合便会力竭。作者之所以让李逵使用双斧,并非出于合理性的考虑,而是为了通过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武器,勾勒出滥杀者的狰狞与恐怖,反衬出乱世之中生命的脆弱。
值得注意的是,李逵的滥杀,仅存在于“无秩序”的乱世场景之中。倘若在太平年景,身为牢头的他,最多也只能做些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的勾当,绝不敢当街杀人。反观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失手致人死亡后,即便他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与江湖声望,也只能被迫亡命天涯;宋江怒杀阎婆惜,即便他家境殷实、在当地颇有威望,同样难逃官府的追捕,只能四处逃窜。这两个案例恰恰印证了,即便是有一定实力的人,一旦触犯“杀人”的红线,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由此可见,“人命关天”这句话,在古代中国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它虽然在腐败与乱世中时常被践踏,却依然是底层百姓最后的心理安慰与生存底线,维系着社会最基本的秩序。
如果说腐败与暴力是乱世中直接剥夺人命的利刃,那么物质的匮乏与外敌的入侵,则是悬在古代百姓头顶的两把“隐形屠刀”,悄无声息地收割着生命。古代中国的百姓,大多挣扎在温饱线边缘,而生活物资的匮乏,尤其是“柴”的短缺,更是成为了威胁生命的首要隐患。在古代,修筑宫殿、房屋、道路等工程,需要大量砍伐木材,长期的滥砍滥伐,导致生态环境日益恶化,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变得光秃秃一片,“一柴难求”成为了普遍现象。古人常说“柴米油盐”,将“柴”排在生活资料的首位,并非没有道理。没有柴,百姓便无法生火做饭、取暖御寒,尤其是在寒冬腊月,无数穷人因为缺柴,只能在饥寒交迫中死去,甚至连累全家覆灭。这种因物质匮乏导致的死亡,比暴力杀戮更具普遍性,也更令人感到无力。
除了物质匮乏,外敌入侵更是古代百姓的噩梦。中原地区的百姓尚且面临生存困境,北方蒙古草原的百姓,生存环境则更为恶劣。草原地区气候多变,一旦遭遇风灾、雪灾,牛羊便会大量冻毙,百姓失去唯一的生计来源,走投无路之下,便会聚集起来,挥舞着弯刀,从蒙古高原南下入侵中原。他们如同狂风一般,席卷中原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摧毁城市、屠戮百姓,无数无辜的生命在入侵的铁蹄下消逝,无数家庭因此家破人亡。对于古代百姓而言,外敌入侵带来的,是灭顶之灾,是无法抵御的生存危机。
王朝末期的大洗牌也是百姓死亡的重要原因,在《太平年》的开篇,就给我们展示了一副地狱的场景,在一个失控的社会,人命比飞虫还卑微,那人吃人的场景真不忍回忆。
乱世之中,人命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即便身处绝境,古代百姓也从未放弃挣扎,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摸索出了一套套自保之道,在苦难中艰难求生。这些自保方式,虽带着时代的局限性,却也凝聚着底层百姓的生存智慧。
以宗族为纽带,抱团取暖、共御风险,是古代百姓最主要的自保方式之一。在北方,许多大型村寨应运而生,寨主会豢养私兵(即地主武装),负责保卫村寨的安全;百姓聚集在寨子里,共同耕种、共同生活,遇到土匪侵扰、外敌入侵时,便团结一致、共同抵御。《水浒传》中的祝家庄、曾头市,便是典型的例子。这些村寨壁垒森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外部的威胁,为寨内百姓提供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而在南方,至今仍留存的“围屋”,也是古代百姓自保智慧的结晶。围屋规模宏大,往往可以容纳几百人居住,墙体高大坚固,设有瞭望口、射击孔等防御设施,防御功能极强,能够有效抵御土匪、流寇的进攻,成为百姓躲避战乱、保全性命的“避风港”。宗族纽带的存在,让分散的百姓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乱世之中为彼此撑起了一片生存的空间。
“大树底下好乘凉”,投奔豪强、结交官吏,借助“保护伞”艰难求生,是另一种常见的自保方式。在古代社会,皇权不下县,地方豪强与官吏掌握着地方的实际权力,普通百姓若能依附于他们,便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风险、减轻负担。例如在朱明王朝,国家税收繁重,许多小地主和自耕农不堪重负,便将自己的土地挂靠在明朝王爷的名下,借助王爷的特权逃避税收,虽然需要向王爷缴纳一定的“孝敬”,却也比承受国家的苛捐杂税要轻松得多。对于底层百姓而言,这种方式虽然带着几分屈辱与无奈,却是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与家人的有效途径。在豪强与官吏的庇护下,他们可以避免被土匪劫掠、被官吏盘剥,勉强维持生计。
倘若无法依靠宗族,也无力投奔豪强,那么结拜异姓兄弟、依托江湖规则庇佑,便成为了百姓最后的选择。古代的江湖,虽有刀光剑影,却也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则,“义”字当头,兄弟互助,成为了许多无产者的生存依托。《水浒传》中的晁盖,身为郓城县东溪村保正,为人仗义疏财,一群无产者、落魄好汉纷纷聚集在他的周围,同食同住、互帮互助,借助兄弟情谊与江湖规则,在乱世之中艰难立足。对于这些失去生计、无依无靠的人而言,异姓兄弟之间的情谊,是他们唯一的温暖与依靠;江湖规则的庇佑,是他们逃避官府盘剥、抵御外部威胁的最后屏障。
回望古代中国百姓的生存史,便是一部在乱世中挣扎、在苦难中求生的历史。乱世人命,既有“草芥”般的卑微,也有“关天”般的底线;百姓的自保之道,既有抱团取暖的智慧,也有依附他人的无奈。从武大郎命案中凶手的畏首畏尾,到十字坡黑店的隐蔽暴行;从李逵的滥杀无辜,到鲁提辖、宋江的亡命天涯;从物质匮乏的煎熬,到外敌入侵的浩劫,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代百姓的生存困局,更是人性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坚守。
其实,古代百姓的自保之道,本质上都是对“活下去”的朴素渴望。他们抱团取暖、依附豪强、结拜兄弟,无关高尚与卑微,只为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与家人的性命,只为能多活一天、多看一天日出。那些村寨、围屋,那些兄弟情谊、保护伞,都是百姓在绝境中为自己撑起的希望之光。而“人命关天”的底线,即便时常被践踏,却始终未曾消失,它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维系着社会最基本的良知与秩序,也让百姓在苦难中,始终保留着一丝生存的勇气。
如今,我们生活在太平盛世,无需再为温饱担忧,无需再为战乱恐惧,人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保护。回望古代百姓的生存困局与自保之道,我们更应珍惜当下的和平生活。因为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安稳,正是古代百姓穷尽一生所求而不得的奢望。乱世的苦难早已远去,但那些镌刻在岁月中的生存智慧与对生命的敬畏,却值得我们永远铭记:无论身处何种困境,对生命的渴望与坚守,永远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而唯有和平与秩序,才能让每一个生命都拥有尊严,让“人命关天”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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